梁逸尘看了看天色。日头还高,离天黑起码还有两个时辰。
他拍了拍驳的脖子,那匹白马打了个响鼻,扭过头来,乌溜溜的眼珠子盯着他看。
“饿不饿?”
驳的耳朵竖了起来,脑袋点了点。
梁逸尘“啧”了一声。
这神兽什么都好,就是太能吃了,一匹马抵得上五个人。
再往前赶路,天黑前也找不到正经镇店,不如先拐去嘉兴府买些吃食,顺便看看这汉子的事。
他转过头,那道人正蹲着安慰汉子。
“施主莫急,慢慢说。贫道既然遇上了,便不会不管。”
汉子抬起头,满脸泪痕,又磕了两个头。
道人站起身,看向梁逸尘。
“道友意下如何?”
梁逸尘耸耸肩。
“左右顺路,先去嘉兴府看看。这人要是真被什么东西缠上了,迟早还得发作。”
道人点点头,弯腰把汉子扶起来。
“施主家住嘉兴?正好,贫道与这位道友送你一程。”
汉子连连道谢,腿脚发软,一步三晃。道人扶着他,回头看了梁逸尘一眼。
梁逸尘牵着马,跟在后头。
三个人,两前一后,顺着官道往嘉兴府方向走去。
进了嘉兴城穿街过巷,在汉子指点下停在一处小院门前。
院子不大,青砖灰瓦,墙头爬着几株牵牛花。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妇人低声哄孩子的声音,还有老人咳嗽的动静。
汉子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那扇门,又开始哆嗦。
道人在他肩上拍了拍,他才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门。
院里一个妇人正蹲在井边洗衣裳,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她看见来人,手里的棒槌“咚”地掉进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妇人站起身,目光落在自家男人身上,眼眶一下子红了起来,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她看了他半晌,又去看后头那两个穿道袍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扫。
那眼神像是溺水的人看见根浮木。可那光亮得不久,又暗了下去,剩下的只是茫然。
屋里跑出两个女孩儿,大的七八岁,小的四五岁,扎着羊角辫。
她们先看见爹站在院里,愣了一下,小的那个张口就问。
“爹,你回来了?还走不?”
大的那个没吭声,只是盯着后头两个穿道袍的人看,眼睛里满是好奇。
堂屋里走出个老汉,六十来岁,拄着拐杖,满脸褶子。
他看见儿子,拐杖在地上顿了顿,骂了一句:“还知道回来?”
骂完,他目光移向两个道人,浑浊的老眼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从道袍看到靴子,又从靴子看到腰间悬着的东西。
那眼神不是打量,是掂量,带着几分警惕与猜疑。
而后“哼”了一声,转身往里走,丢下一句话。
“又是哪来的。”
厨房里探出个老妇人的头,花白头发,手里还拿着锅铲。
她看看儿子,又看看那两个生面孔,眼神里满是担忧,却什么也没说,又缩了回去,锅铲翻动的声音再次。
妇人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抖。
“当家的,这两位是……”
汉子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他求救似的看向道人。
道人上前一步,冲妇人拱了拱手。
“贫道龙虎山张守真,这位道友姓梁。路上偶遇尊夫,见他身上有异,特来一看。”
妇人听罢,眼圈又红了几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连连点头。
“多谢二位道长,多谢二位道长……”
她顿了顿,擦了一把眼角,忽然想起什么。
“二位道长远道而来,想必还没用饭?不如先吃过饭再……”
话没说完,里屋又传来一声冷哼。
妇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没往下说。
梁逸尘倒是不在意,目光在院子里四处打量。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豆角。
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水缸边摆着两个豁了口的陶盆。他看了两眼,忽然开口。
“有马厩吗?”
里屋又传出那老汉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不耐烦。
“后院有个驴棚!”
梁逸尘咧嘴一笑。
“也行。”
他转身出去,把那匹白马牵了进来。
驳刚跨进院门,一家子人的眼睛都直了。
那马浑身雪白,鬃毛如流云,四蹄轻抬,落地无声,日光下照得人眼花。
它扫了一眼院里这些人,打了个响鼻,耳朵转了转,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两个女孩儿眼睛瞪得溜圆,小的那个扯着娘的袖子,结结巴巴地问。
“娘……这是马还是神仙?”
妇人张着嘴,忘了合上。
老汉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堂屋门口,拄着拐杖,盯着那匹马,半天没出声。
几人围坐在堂屋那张八仙桌旁,桌上摆着几碗糙米饭,一碟腌菜,一碗炖豆腐,还有一盘炒鸡蛋。
这在寻常人家已经是顶好的待客饭食。
老汉坐在上首,筷子没动,眼睛先往梁逸尘身上扫了一眼,又往院子里那匹白马的方向瞟了瞟,憋了半天,终于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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