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甬道深处,传来密集的咔哒声。
那声响绵密沉重,如千军万马踏骨而行。
门外守卒还未来得及从梁逸尘破门的惊愕中回神,便被这声音吓住了心神。
铁门之内骤然亮起两簇猩红。
是灯笼。
又不像灯笼。
悬在半空,正缓缓向门外移动。
“妖……妖怪啊!”
守卒们长枪“哐当”坠地,连滚带爬向街角逃去。
而后两簇猩红从黑暗深处浮出,其下,是一道丈余宽阔的狰狞头颅。
蜈蚣。
那蜈蚣高昂起前半身,它那长达数十丈的躯体上,每一节甲壳间都嵌着一张人脸!
男女老幼,怒者哀者,眉眼紧闭。
而紧挨着那两簇猩红灯笼之下的一张脸。
赫然就是陈玄。
“梁!”
“逸!”
“尘!”
那声音非男非女,一声咆哮,满街尘土激荡而起,数丈外的酒坛“啪”地碎裂,酒浆四下迸溅。
梁逸尘站在那咆哮的风中,衣袂猎猎。
腰侧那只五彩葫芦,嗡鸣愈急,光晕流转。
曹操仍保持着方才持碗的姿势,空碗悬在半空。
他只是抬起眼帘,越过梁逸尘的肩膀,望向那靛青巨物。
目光如刀。
梁逸尘偏过头,没有看他,只是嘴角又咧开那副混不吝的笑。
“曹北部。”
“嗯。”
“等我回来吃酒。”
他说罢,反手按上腰间那只震颤不休的五彩葫芦。
那蜈蚣一昂首,巨口张处,喷出一片猩红毒雾!
雾如潮涌,铺天盖地,所过之处青石路面嗤嗤作响,竟被蚀出密密麻麻的蜂窝细孔。 梁逸尘猛的一拍葫芦!
葫口开处,千百条银白雷蛇奔涌而出,迎头撞上那猩红毒雾。雷蛇过处,毒雾如滚汤泼雪,霎时消弭殆尽。
然而余势未衰的雷蛇打在蜈蚣甲壳上,却有的弹开,有的只一闪,在甲上溅起几点火星,便没了踪影。
居然全然不似先前那般畏雷。
梁逸尘借着夕阳余晖这才清了,那蜈蚣的每一片甲壳上,密密麻麻阴刻了密密麻麻的咒文。
是避雷咒。
“梁逸尘!”
蜈蚣声震长街,两簇猩红灯笼逼视下来。
“你真当我是灵智不开的蠢物吗!”
它扬起前半身,数十张人面齐齐张口,发出重叠错落的尖啸。
“给我!死来!”
梁逸尘咧开嘴,刀交左手,右掌掐诀,猛地往脚下一按!
“老张!起阵!”
三道幽光自地下冲天而起!一三色光柱交错攀升,于半空交汇,骤然撑开一重流转着阴司封镇之力的巨大光罩!
正是张角与岑寂等人合力施为的三才困妖阵。
那光罩垂下时,整座北寺诏狱连同门前这条长街,一并被罩在其中。
蜈蚣扑击之势骤停。它扬起头颅,环视这骤然合拢的光罩,又低头,盯着光罩正中那咧着嘴笑的道士。
“梁逸尘。”
“你这是生怕我杀不了你?连自己的退路都堵死了。”
梁逸尘把刀往肩上一扛。
“我看你啊……”
他咧着嘴,一字一顿。
“是当官当太久了。”
“不说两句废话,心里不舒坦。”
那蜈蚣精猩红双眸猛然一缩,正待发作。
却见梁逸尘他足尖猛一点地,青石迸裂处,人已掠至蜈蚣颔下三尺!
左手掐诀,朝那葫芦虚虚一引,那葫口顿时雷光再绽。
却不是先前那般铺天盖地的雷蛇,而是三道拇指粗细炽白雷芒!挟风雷之势,直取蜈蚣胸腹间那道焦黑旧创!
那蜈蚣精竟不闪不避。
三道雷芒钉在甲壳上,那密密麻麻的避雷咒纹骤然亮起一圈幽光,三道雷芒如泥牛入海,只溅起几点火星,便消散无踪。
梁逸尘落地,眉头紧蹙。
那蜈蚣精喉间滚出低笑,声音如磨盘碾骨。
“贫道当年在秦岭山巅,熬了三百年的雷劫。劫雷劈我一千七百道,鳞甲碎了七回,又长七回。”
“你这两下子……”
它俯下头颅,那张陈玄面孔凑到梁逸尘面前。
“喂雀儿都不够。”
梁逸尘没有答话。
他只是默默将刀交回右手,手再掐诀,口中低诵:
“雷光激电,霹雳随声。日月贞明,洞照八荒。”
那葫芦应声光华暴涨,一道臂粗雷柱轰然喷出!那雷柱炽白如练,去势如虹,正正撞在蜈蚣颔下!
避雷咒纹骤然大亮,两相僵持,迸出刺目白炽。
三息。
五息。
雷柱寸寸推进,咒纹寸寸后缩。
七息。
九息。
轰!
雷柱崩散。
咒纹只黯淡了三分,旋即便如退潮之水,缓缓恢复如初。
那蜈蚣精垂下头颅,两簇猩红凑得愈发近了。
“没雷了?”
梁逸尘不答。
蜈蚣咧开嘴,露出两排参差交错的尖齿。
“还是说……你那个葫芦,也就这两下子?”
梁逸尘仍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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