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无光,却并非漆黑一片。
四壁与穹顶的石材,竟隐隐泛着青荧,将偌大殿堂笼的一片朦胧。
空气阴寒刺骨,远比外间河水更甚,却没有丝毫水迹,干燥得异常。
他站稳身形,抬眼望去,心中便是一震。
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石室?分明是一座规制严整的水下庙堂!
殿宇开阔,纵深数丈。
正前方并非寻常庙宇的神台,而是一方巨青玉祭坛。
祭坛上空空如也,并无神像,却弥漫着一股厚重到令人窒息的威压与悲怆,仿佛正位之神已陨,徒留余威。
而祭坛两侧,依着殿壁,竟肃立着两排真人大小的石质神像!
虽覆着经年尘埃,但雕刻得栩栩如生,甲胄袍服,眉目清晰。
梁逸尘目光扫过,呼吸不由一滞。
左侧为首一尊,文官袍服,手托一方书卷,赫然与岑寂有七八分相似!
正是文判官之相!
紧挨文判,是一尊武将石像,按剑而立,英气逼人,虽为石质,却似有煞气透出。
正是岑幽的武判官形貌!
右侧为首,则是一位手持勾魂锁链的老者石像。
不是那勾魂副使赵城,又是谁?!
再往后,依稀可辨巡察、功曹、速报等各司鬼吏神像,虽不尽认识,但制式俨然,正是完整的城隍属官序列!
在祭坛前方空地上,三点微弱魂光,正依偎在一起,缓缓盘旋。
魂光比在外感知时清晰许多,隐约可见三名身着察查司服饰的鬼吏轮廓,对梁逸尘的到来激动。
然而,梁逸尘的目光,却被祭坛后方阴暗处牢牢吸引。
那里数条碗口粗细的漆黑魂链,从黑暗深处延伸而出,如同巨蟒,锁扣着一道仿佛随时会消散的淡金色虚影!
那虚影依稀是位峨冠博带的老者,面目模糊,气息奄奄,但周身却萦绕着一股正大堂皇的神道威严!
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梁逸尘脑海中炸响。
那被锁链困缚的,莫非是……郭城隍的一缕真灵?!
这水底石殿,并竟是一座囚禁着郭公残灵的水下城隍庙遗迹!
察查司的三位鬼吏守在此处,恐怕不仅仅是为了避祸,更是为了陪伴他们被囚禁的旧主。
梁逸尘心中震动,下意识往前踏了几步。
“莫再上前……退回去……”
一个仿佛随时会断气的声音,直接在他心神中响起,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
梁逸尘脚步一顿。
那声音继续道,断断续续。
“此殿……锁链连着地脉邪根……更有‘禁神石傀’看守……非汝一小道……能应对……速退……莫枉送性命……”
小道?
梁逸尘原本沉重的心情,被这称呼弄得莫名一松。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那淡金虚影方向扬了扬下巴。
“呸!老倌儿,你看清楚再说话!”
他举起手中城隍法印,将一丝权柄气息注入,法印,顿时清光流转。
“瞪大眼看好了!”
梁逸尘一字一顿,“我,梁逸尘!掌洛阳城隍正印!”
“城隍……正印……”
那淡金虚影猛地明亮一瞬,锁链哗啦作响。
“难怪……有郭某法印根基……可你……分明是生人阳躯……”
“生人阳躯怎么了?”
梁逸尘又将那扯了无数遍的谎说了一遍。
“当年在东海之滨,劳资……巴拉巴拉。”
郭公残灵沉默片刻,一声悠长叹息。
“生人持印,闻所未闻……然法印做不得假……或许,真是天意……”
然而他话音陡然转急:“小心!汝之生气与法印权柄已惊动‘禁神石傀’!”
殿内两侧,文判岑寂、武判岑幽、勾魂副使赵城等数十尊石质神像,体表尘埃簌簌落下,眼窝中骤然亮起幽幽红光!
“吼——!”
离得最近的武判石像发出一声低沉咆哮,手中石剑活了过来,带着沉闷风声拦腰横扫!
另一侧,文判石像手托的石质书卷光芒一闪,数道阴气锁链窜出,缠向梁逸尘双脚!
“来得好!”
梁逸尘早有准备,身形如游鱼般向后滑开,同时左手掐“捉祟诀”,右手并指凌空疾画,口中疾诵。
“神霄玉清,敕令通灵。阴邪石祟,妄动神庭。破汝形骸——疾!”
一道符纹在他指尖成型,嗖地射出,正中阴气锁链!
“嗤——!”
锁链瞬间消融大半,发出刺耳尖啸。文判石像动作一滞。
趁此间隙,梁逸尘右手在腰间一抹,横刀出鞘!
“丙丁之精,朱雀陵光。神火焚天,煞气伏藏!着!”
嗡鸣声中,一层炽白中火焰自刀锋窜起,烈烈燃烧,将昏暗大殿照得一片通明!
火焰并非凡火,跃动间隐隐有鸟形流光缠绕,散发着一股破邪焚秽的凛然正气。
此刻,其余石像已全然苏醒。
数十点红光在如群狼之目,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
梁逸尘不退反进,迎向最先扑至的一尊巡察司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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