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渊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破旧木门“吱呀”一声阖上。
屋内骤然只剩下他们四人,显得这间陋室愈发空寂。
张角重新坐回席上,闭目凝神,手指却在膝上无意识地掐算着什么,眉心的结始终未曾松开。
张宝张梁更是焦躁,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
梁逸尘则走到窗边,将那糊着厚厚窗纸的支摘窗推开一道细缝,向外窥探。
院子极小,对面就是邻家更高的土墙,看不见星月。
就在、等待中,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们这处小院的木门外。
不是童渊。童渊的步子重而稳,落地有声。
这脚步声却轻飘虚浮,像是刻意放轻。
屋内的张角骤然睁眼,与窗边的梁逸尘目光一碰。
张宝张梁也立刻僵住,屏住呼吸。
敲门声响起,随即,一个尖滑的嗓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操着一口夹杂本地土腔的洛阳官话。
“里头的客官,安歇了否?”
“小的是左近的‘热心人’,瞧着几位面生,又是这个时辰落脚,怕是还没用饭吧?”
“咱们这儿有热腾腾的汤饼,价钱公道,童叟无欺……”
“若是缺些别的‘方便’,嘿嘿,小的也门儿清,保管几位在洛阳城里,舒舒坦坦……”
是个窥伺生面孔,趁机讹诈钱财的市井青皮。
梁逸尘眼神一冷,手已按上了腰间横刀。
张角微微摇头,示意勿要惊动。这种地头蛇,打发走了便是,纠缠反而惹眼。
正当梁逸尘准备压低嗓子,编个滚刀肉悍匪的腔调将人吓走时,院门外那青皮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响起,低沉沙哑,却清晰地压过了青皮的聒噪。
“他不需要。”
只四个字。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是那青皮有些慌张的干笑。
“哟,是您老……小的多嘴,小的这就走,这就走……”
脚步声仓促远去,很快消失。
然后,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对着门内,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屋里人听清。
“童兄既不在,诸位稍安。宵小已去。”
梁逸尘与张角交换了一个眼神,手始终按在刀柄。
张角微微摇头,示意不可妄动,自己则缓步走到门后,隔着门板问道。
“门外尊驾,是童师故人?”
门外沉默了片刻,那沙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我是谁……”
门外人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也干涩无比。
“童兄若提及,或许会叫我一声‘洛阳灰’。”
洛阳灰?
梁逸尘眉头紧锁。这不像个正经名号,倒像是个绰号,或者某种地下行当的代号。
“阁下此来,意欲何为?” 张角的声音多了几分警惕。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洛阳灰”的回答依旧简短。
“童兄既托我照看此院片刻,我便保此院片刻安宁。至于其他……”
他话锋微顿。
“那青皮是‘巷尾鼠’的人,专盯看似无根底的租客,轻则讹诈,重则探底报官或卖与旁人。”
“你们已被瞧见了。”
这话让屋内又寒了几分。
他们才落脚不过一个时辰,竟已被人盯上?童渊知道会有麻烦,才特意托人照看?
“童师去了何处?” 梁逸尘忍不住隔门追问。
这一次,门外沉默了更久。
就在梁逸尘以为对方不会再回答时,那沙哑的声音缓缓渗了进来。
“去见一个……不愿见他的人。”
门外那沙哑的嗓音留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脚步声便远去了。
梁逸尘在门后听得一阵牙酸,忍不住“啧”了一声,对着门板方向做了个鬼脸。
这“洛阳灰”说话怎么跟古龙上身了一样,神神叨叨,一句话恨不得掰成八瓣还带钩子。
他正想扒着门缝再追问几句,却被张角一个眼神制止了。
院外重归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更梆声。
但这寂静并未持续太久,约莫两刻钟后,一阵熟悉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利落的推门声。
童渊的身影带着夜风跨入门内,反手将门闩好。
他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眉头微锁,似乎此行并不轻松。
梁逸尘立刻凑上前,斜着眼看他,语气里满是调侃与好奇。
“童师,回来啦?那个……‘不愿见您的人’,到底是怎么个神仙人物?让您老人家吃瘪了?”
童渊闻言,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有些不悦。
“洛阳灰那老小子……越来越不守规矩了。竟与你们搭话?”
张角更关心实际结果,上前一步,声音难掩急切。
“童师,此行如何?那僧人……”
童渊吐出一口胸中浊气,点了点头,脸上的疲惫更深了些。
“请到了。不过,那人……性子有些孤拐,不愿踏足这等杂乱市井之地。”
他目光尤其在张宝张梁焦虑的脸上顿了顿。
“他让我们明日,装作寻常信众香客,去白马寺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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