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弘桓缓缓放下手臂,魂体上的波动渐趋平缓,但那目光中的复杂却难以掩饰。
他看向喘息未定的梁逸尘,沉默了片刻。
“梁逸尘……”
朱弘桓的声音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晦涩。
“本王……我再劝你最后一次。交出须弥芥子符,我……既往不咎。你甚至可与我共掌这港岛未来之阴序。”
梁逸尘喘匀了一口气,抬起那张沾满血污和焦黑的脸,却问了一个似乎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朱弘桓,你身为世子之尊,想必自幼便博览群书,经史子集,无一不精吧?”
朱弘桓眉头微蹙,眼中闪过泛起一丝不耐,但他略一颔首,语气带着淡淡傲然。
“虽出生之时,山河已然飘摇,但经史策论,骑射礼乐,皆由大儒亲授。”
梁逸尘点了点头,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接着又道。
“那你说说,书上教了那么多治国平天下、驭臣安民的大道理……作为一个上位者,最要紧的,是什么?”
朱弘桓嗤笑一声,眼中的晦涩瞬间被讥诮取代。
“黔驴技穷,便行攻心之计?”
“你是不是想说,需心怀天下,仁德布于四海?”
“梁逸尘,省省吧。你们这些道士,还有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腐儒,最是虚伪。”
他越说,语气越冷,仿佛要将数百年积郁的不屑尽数倾泻。
“若仁德有用,前朝何以亡?你这套对我无用。”
梁逸尘听着他的嘲讽,非但没有被拆穿的尴尬或恼怒,脸上反而绽开一个笑容。
“你错了。” 他轻轻摇头。“我是个理科生,历史一塌糊涂,也憋不出什么好屁。”
“我的意思是,一个上位者,最起码……得有一颗‘悲悯之心’吧?”
“是对你脚下踩着的,你呼吸之间影响着的,那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不等朱弘桓反驳或深思,梁逸尘忽然用刀尖指向地上猎魔人的躯壳。
“你驱逐他们,究竟是为了这片土地上‘活着的人’能过得更好……”
“还是仅仅为了宣泄你自己那口憋了三百年的怨气?”
朱弘桓的脸色凝滞了。
红毛夷暴虐无道,贪婪成性,罄竹难书。
百年来,他目睹的、听闻的、乃至亲身所受的历历在目。
他从未怀疑过自己所作所为的正当性,这是替天行道!
为了活着的人。
这个简单到近乎幼稚的出发点,让他感到陌生又茫然。
但仅仅只是一瞬,朱弘桓的脸色恢复了冰冷。
“梁逸尘!少来这套!”
“收起你这套伪善的把戏。你以为动摇我心志,便能苟延残喘?”
听着他激烈的驳斥,梁逸尘无所谓地撇了撇嘴。
“行吧,你说得对。”
他将手中那柄横刀缓缓抬起,固执地指向朱弘桓。
“那就在你打死我的这段时间里……”
“你顺便……好好想想。”
话音未落,朱弘桓眼中最后一丝动摇被彻底碾碎,化为最纯粹的杀意与疯狂。他不再与梁逸尘作口舌之争,厉声暴喝。
“动手!”
喝令声中,那一黑一红两道自始至终隐匿的身影陡然现身!
化作两道色泽分明的厉光,越过梁逸尘,狠狠撞在笼罩永隆楼的“四象锁阴阵”光幕之上!
张玉云、刘钦文等人本就因维持大阵而真元耗损严重,此刻遭此内外夹击的全力突袭,阵眼处的数人齐齐闷哼一声,踉跄倒退。
那本就因内部阴煞冲击而明灭不定的光幕,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碎裂声,轰然破开一个大洞!
永隆楼内积压已久的疫鬼狂潮,如同钱塘怒潮,从那破口处奔涌而出,顺着城寨迷宫般的巷道,向着四面八方蜂拥蔓延!
脚下积水炸开,梁逸尘身随刀走,直扑朱弘桓!刀锋破空,无甚花巧,唯有以命相搏的狠厉。
刀印相交,爆响刺耳!
朱弘桓挥印格挡,动作流畅。刀刃与煞兵碰撞,炸开团团光火,发出连串爆响。
三招过后,异变陡生!
朱弘桓窥见梁逸尘一个破绽,凝聚阴煞的一掌直拍其胸口。
就在掌风及体的刹那,他眼前猛地一花。
梁逸尘染血的脸,竟突兀地变成了一张焦灼年轻的面孔,口中呼喊凄厉。
“殿下!快走!”
是当年在乱军中,为他挡下致命一刀的亲卫!
“什么?!” 朱弘桓心神剧震,掌势不由自主地滞涩了半分。
就是这半分迟疑,梁逸尘手中横刀反撩而起,直劈他面门!
朱弘桓仓促回神,堪堪以手臂凝聚的阴气架住刀锋,却被震得魂体又是一荡。
刀光及体的刹那,朱弘桓眼前的景象再次诡异地变幻。
梁逸尘沾血的面容,竟又化作一张清秀羞涩的少女脸庞,头戴荆钗,跪在简陋的城隍庙前,双手合十,低声祈愿。
“民女林小翠,求城隍老爷……赐下一段好姻缘。”
这是他成为“显佑伯”后,听到的第一个祈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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