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叶明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妇人有罪吗?她只是生了病,孩子也生了病,村里的人怕传染,把他们一家关在屋里不给吃喝。
她做错了什么?
杀猪匠有罪吗?他想活下去,想让孩子活下去,借不到粮食,看着家里人一个个饿死。
他做错了什么?
清官有罪吗?他写了状纸,一层一层地递上去,每一层都在压。
他做错了什么?
孩子有罪吗?全村的人选了他去祭河,他娘拦不住,他爹把她抱住了。
他做错了什么?
叶明站在灰白色的雾气中,沉默了很久。
那些碎片还在他周围飘动,妇人的面容、杀猪匠的刀、清官的状纸、孩子的脸,那些画面像是被反复冲刷的旧画布,颜色已经淡了,但轮廓还在。
如果地府还在,他们会是什么下场?
妇人会被送进地狱道吗?她没偷没抢,没害过人,只是病了,只是穷了。
地狱道里的酷刑是给恶人准备的,不是给穷人准备的。
杀猪匠呢?他杀了人,杀的不止一个。
按规矩他确实该进地狱道,刀山火海走一遍,把杀孽洗刷干净。
但他是为了什么杀的人?他杀的是地主,是官差,是那些坐在粮仓上面笑嘻嘻看别人饿死的人。
清官没杀人,他只是写了状纸。
递状纸不是罪。
孩子更没罪,他连十岁都不到。
叶明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碎片,忽然明白了。
他们不该进地狱道。
他们心中有怨,但他们的怨不是恶,是冤。
人活着的时候受了冤屈,死了之后那股冤屈不会自己消散。
它会留在魂魄里,越积越重,越重越浓,最后变成怨气,变成执念,变成那种只知道嘶吼、只知道冲撞的怨灵厉鬼。
地狱道是给恶人准备的。
恶人作恶,死后受刑,罪有应得。
但这些被冤死的人不是恶人。
他们受了委屈,受了不公,受了苦难,他们心里的怨气不是来自作恶,而是来自被作恶。
饿鬼道存在的意义,是把这些怨气提前转化掉。
在他们变成怨灵厉鬼之前,在他们被送入地狱道之前,让他们在饿鬼道中走一遍,把那股冤屈和怨气化解掉,让他们能干干净净地转世投胎。
不是惩罚,是清洗。
不是审判,是安抚。
叶明站在地府入口,看着那些正在飘散的碎片,心里那道一直模糊的线终于清晰了。
那些幻境里的场景,那些人的遭遇,那些临终前的问话,不是让他去评判谁对谁错。
是让他去理解,那些人为什么会变成饿鬼。
妇人死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她的魂魄还留在那座瘟疫村庄里,抱着孩子坐在堂屋的草席上。
她心里的怨是茫然,是不甘,是为什么偏偏是我。
杀猪匠死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杀,他杀了那么多人,把积攒了一辈子的怒火全部释放了出来。
但他临终前问的那句话是,下辈子还让我当屠户吗?
他心里的怨是不公,是他干了那么多活,为什么还是吃不饱。
清官死前问的是状纸有没有人看到。
他写了一辈子的字,到头来被按进水桶里,那些字全白写了。
心里的怨是无力,是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最后什么都没改变。
孩子问的是龙王爷会不会下雨。
他那么小,还没真正活过,就被扔进了洞里。
他心里的怨不是愤怒,是害怕,是想不通为什么是自己。
四种怨,四种不同的根源。
茫然、不公、无力、害怕。
如果让它们自己消散,需要很久很久。
久到那些魂魄在漫长的岁月中逐渐失去自我,变成只知道嘶吼的怨灵。
饿鬼道做的事,是把它们提早带过来,让它们在一遍又一遍的轮回幻境中,把那股怨气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消化掉。
叶明站在碎散的幻境中央,周围的灰白色雾气正在重新凝聚。
他又感觉到了一种力量在涌入他的意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体内向外扩散,穿透幻境的边界,覆盖到更远的地方。
然后那四重幻境又出现了。
还是那条土路,还是那座瘟疫村庄,还是那间堂屋。
妇人还是抱着孩子蜷缩在草席上,孩子的呼吸还是很浅很浅。
但这一次,叶明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一个穿着灰布长袍的中年人正站在村口,背着药箱。
他敲了几户人家的门,没有人应,最后推开了那间堂屋的门。
妇人抬起头来,看着那个中年人。
她的目光还是暗淡的,但这一次,那暗淡中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中年人放下药箱,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是。”
他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几包药材,又取出一只陶罐,在院子里生了火,开始熬药。
药味从院子里飘进来,妇人闻到了那股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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