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尸体被拖到岸上,被切割成一块一块,被卖到各个地方。肉被吃了,油被炼了,骨头被磨成粉。
什么都没剩下。
叶明的意识再次沉入黑暗。
这一次,他闻到的不是海水的咸腥,而是泥土的潮湿。还有腐烂的树叶的味道,还有青苔的味道。
很浓,很重,让人想吐。
他睁开眼睛。
视线很低,贴着地面。
他看到的是一根根粗壮的树干,树干上长满了青苔。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落叶下面是湿软的泥土。
他低头看自己。长长的身体,绿色的鳞片,没有四肢,只有头和尾巴。
他是一条森蚺。
亚马逊雨林里的一条森蚺。
叶明的意识再次模糊,蛇的记忆覆盖了一切。
他忘记了自己是人,忘记了自己是猫,忘记了自己是狮子,忘记了自己是鲸鱼。他只知道他是一条蛇,一条在雨林里爬行的森蚺。
雨林很闷。
空气里都是水汽,吸进去感觉肺都是湿的。叶明不喜欢这种天气,但他是蛇,他只能在这种天气里活着。
他爬过落叶,爬过泥地,爬过倒下的树干。他的身体很长,爬得很慢,但他不急。在雨林里,急也没有用。
他饿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了。
上一次吃东西还是一个月前,他吞了一头水豚。
那水豚很大,吃下去之后他的肚子鼓得像一个球。他花了十天才消化完,然后又开始饿。
叶明在河边停下来。他把身体盘在树根上,头伸到水面上方,一动不动。
他在等。
等鱼游过来,等水豚来喝水,等任何能吃的动物靠近。
等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
叶明没有动。他的耐心很好,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终于,天黑的时候,一头水豚来了。
它低着头,慢慢走到河边,开始喝水。
它没有看到叶明,因为叶明的颜色和树根一样,和泥巴一样,和树叶一样。
叶明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身体像弹簧一样弹出去,一口咬住水豚的头。
水豚挣扎,但叶明缠得更紧。他的身体一圈一圈地缠住水豚,越缠越紧,越缠越紧。
水豚不动了。骨头碎了,内脏碎了,心跳停了。
叶明松开身体,从头开始吞咽。他的下巴脱了臼,嘴巴张得很大,能把水豚整个吞下去。他的身体开始蠕动,一点一点地把水豚往肚子里送。
这个过程很慢,很累。叶明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才把水豚完全吞下去。他的肚子又鼓起来了,像一个大球。他趴在河边,一动不动,开始消化。
这是叶明作为森蚺最满足的时刻。
肚子饱了,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趴着,等着,让胃酸把猎物一点一点化掉。
日子一天天过去。叶明吞了鱼,吞了鸟,吞了水豚,吞了鳄鱼。他越长越大,越来越长。他成了这片雨林里最大的森蚺,没有动物敢惹他。
他又饿了。
叶明开始寻找猎物。他从河边爬到林子里,从林子爬到沼泽里。沼泽里的水很浅,只到他的肚子。水里有很多树枝和落叶,走起来很费劲。
他没注意到那些树枝里有陷阱。
有人类的陷阱。
一根尖尖的木桩刺穿了他的身体。从肚子刺进去,从后背穿出来。叶明疼得浑身发抖,身体疯狂地扭动,把周围的泥水搅得满天飞。但木桩太深了,他挣不脱。
血一直在流。
叶明趴在沼泽里,动弹不得。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流失,一点一点,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
他等了两天。
没有人来。没有动物来。只有蚊子和苍蝇围着他转,在他伤口上产卵。
第三天,叶明死了。
死在沼泽里,死在那个陷阱上。
他的尸体被蚂蚁吃了,被秃鹫叼走了。鳞片烂在泥里,骨头沉入水底。
什么都没剩下。
叶明的意识一次又一次地沉入黑暗,又一次又一次地从黑暗中浮现。
他不知道自己经历了多少世。
一世变成鹰,从悬崖上摔下来,翅膀断了,活活饿死。
一世变成鹿,被狼群追逐,跑不动了,被咬断喉咙。
一世变成鱼,被渔网网住,在甲板上慢慢窒息。
一世变成象,象牙被砍掉,血流干了。
一世变成龟,被塑料缠住,游不动了,沉到海底。
一世变成蜂,采蜜的时候被人拍死了。
叶明忘记了人活一世是什么感觉。他只记得动物的感觉。饿,疼,害怕,冷,热,渴,累。这些感觉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灵魂里,怎么都抹不掉。
他不知道自己在幻境里待了多久。也许是几十年,也许是几百年,也许是几千年。时间对他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
他只知道他活着,死了,又活着,又死了。
一次又一次。
没有尽头。
黑暗中,叶明的意识突然清晰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间,他想起了自己是谁。他是叶明。不是猫,不是狮子,不是鲸鱼,不是森蚺。他是一个人,一个修士,一个从蓝星穿越到修行世界的人。
他想催动功德金轮,把自己从幻境中拉出去。
功德金轮在意识海中缓缓转动了一下。紫金色的光芒亮了一瞬,照亮了周围的黑暗。
叶明看到那些“自己”在黑暗中站着,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有猫,有狮子,有鲸鱼,有森蚺,有鹰,有鹿,有鱼,有象,有龟,有蜂,有蝉,有鼠,有蛙,有蚁,有羊,有牛,有马,有狗,有鸡,有鸭,有鹅,有猪。有天上飞的,有地上跑的,有水里游的。
它们都在看着他。
叶明愣住了。
那些动物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闪光,是生命的光。它们在看着他,像是在等他做什么。
叶明想起了一件事。
畜生道碎片的器灵已经散了。当年六道轮回崩碎的时候,畜生道器灵为了保护碎片,拼尽了全力,最后散了。
不在就不在了,散了就是消散了。
他需要重新凝练器灵。
而这些在幻境中经历的一切,每一条生命,每一份痛苦,每一份挣扎,都是凝练器灵的资粮。
生灵之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