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随心(1 / 1)

老头干笑两声,手里的酒葫芦转了两圈,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挂回了腰间。

只见他周身那股子市井的酸臭味,竟像是被雨水冲刷过一般,迅速淡去。

原本佝偻的脊背如同竹节拔高,寸寸挺直。

那一脸褶子和油腻的假面,在没有任何外力触碰的情况下,如水波般荡漾开来,随后消散于无形。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清逸俊朗的年轻面孔。

眉若远山,目似星辰,哪怕身上还挂着那件破破烂烂的百家衣,却愣是穿出了一股子出尘的道韵。

承天观,道子楚星河。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大人的眼睛。”

楚星河苦笑着拱手,行了一个标准的道门稽首礼,原本那股子插科打诨的滑头劲收敛得干干净净。

“贫道……咳,小道此次入京,只是静极思动,想来看看这红尘盛景,实在不敢惊扰大人清修,故而才易容乔装。”

“没成想,还是在您面前献丑了。”

龙天负手站在断石之上,目光并没有过多在他身上停留,只是微微颔首:“无妨,京都很欢迎你的到来。”

“多谢大人,家师一切安好,每日除了晒太阳便是骂我不争气,饭还能吃三大碗。”

楚星河老实回答,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无奈的亲昵。

龙天嘴角微微扬起,活得这么滋润,每日感悟天地,定然是已经发现了些什么。

他抬手,像是老友般在楚星河肩膀上拍了拍。

这一拍,没什么力道,却让楚星河受宠若惊,连护体气血都不敢运起半分。

“来得正好,赶早不如赶巧,我正好有事要与你说。”

楚星河心里咯噔一下。

能让这位被尊为“在世神明”的人物说是“有事”,那绝对不是小事。

但他面上不敢显露半分,恭敬道:“大人尽管吩咐,只要小道能做的事当力所能及。”

龙天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转过头,看向了一旁还在发愣的聂风。

这个一直冷着脸、只知道拔刀的青年,此刻那张坚硬的脸庞上,写满了狂热与不知所措。

他捂着还在渗血的后颈,眼睛死死盯着龙天,就像是久旱的旅人看见了绿洲。

“你的刀,很不错。”

龙天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聂风的耳朵里。

聂风身躯猛地一震,激动得连伤口的疼痛都忘了。

被大乾武神夸奖,这对于任何一个武者来说,都比得到天阶功法还要荣耀。

“特别是最后那一刀,没有拘泥于招式,而是顺应了风的流动。”

龙天毫不吝啬的夸赞,“刀随心走,意在形先。你能在生死之间悟出这个道理,这趟京都城,没白来。”

“晚辈……谢武神指点!”

聂风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若不是顾忌场合,他恨不得现在就再舞两刀给龙天看。

“我很看好你。”

龙天目光平和,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后面的登天大会,莫要藏拙,让我看看你的刀还能厉到什么地步。”

“是!晚辈定当全力以赴,不负大人厚望!”聂风抱拳深深一拜,腰弯到了九十度。

他是个纯粹的武夫,心里藏不住事。

虽然此刻有一肚子的武学困惑想要向龙天请教,但他更清楚,眼前的局面显然不适合他多嘴。

龙天既然还要与那位道长叙旧,他若是赖着不走,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那晚辈先行告退!”

聂风雷厉风行,最后看了一眼龙天的背影,将这份激动压在心底,转身大步融入夜色之中。

那是充满希望的步伐,每一步都踏得格外有力。

另一边,跪在地上的无常偷偷抬起眼皮。

见那个聂风走了,他又看了看自己那口半死不活的黑棺,心里那叫一个苦。

原本想着来京城大杀四方,结果差点被这位爷一脚踩废。

这京都城,太危险了。

他答应太子的计划可能要延后了。

而且这次结果也让他吸取了教训,以后杀人,定要引出城外再杀,城内不安全啊。

“你还跪着做什么?”龙天淡漠的声音飘来。

无常浑身一激灵,连忙把头磕得砰砰响:“谢武神不杀之恩!谢武神教诲!小的这就滚,这就滚!”

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伸手去招那口黑棺。

平日里只要他心念一动就飞过来的凶棺,此刻却像是粘在了地上一样,磨磨蹭蹭地不想动,显然是被刚才那一脚踩出了心理阴影。

无常费了好大劲才把棺材背在背上,只觉得往日轻若无物的“老伙计”今天沉得像座山。

他也不敢多言,更不敢看龙天一眼,佝偻着身子,灰溜溜地钻进了巷子的阴影里,眨眼就没了踪影。

废墟之上,只剩下龙天和楚星河两人。

“走吧。”

龙天收回目光,理了理袖口,“找个地方喝两杯。”

楚星河一愣,随即苦笑跟上:“大人有命,小道自当奉陪。”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这片狼藉的战场。

并没有去什么金碧辉煌的大酒楼,龙天带着楚星河穿过几条巷弄,来到了一处挂着“望月楼”牌匾的清雅之地。

这不是那种喧闹的烟火之地,而是一处依河而建的雅阁,此时夜色已深,客人寥寥,倒是清静。

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窗外便是流淌的护城河,水波倒映着灯火,偶尔有画舫划过,传来几声悠扬的琴音。

龙天没有摆什么武神的架子,随手招来小二。

“一壶好酒,几碟下酒的小菜,捡拿手的上。”

“好嘞!客官稍等!”

待小二退下,龙天转头看向正襟危坐的楚星河,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道门的规矩我记得不少,你们承天观如今还守着那些清规戒律吗?有什么忌口的?”

楚星河连忙摇头,也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真的洒脱,脱口而出:“回大人,并未有特别忌讳。”

“家师常教导,修道修的是心,而非口腹之欲。”

“心中若有道,酒肉穿肠过又有何妨?随心二字,便是最大的规矩。”

“随心?”龙天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说得好。”

“若是连吃什么都要被条条框框束缚,这道修得也没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