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簿大人见众人各个捂着钱袋子的吝啬模样，不禁又气又无奈。
他利落的数了银钱付给老大夫，“辛苦老大夫跑这一趟，诊金还请您收好。”
老大夫也不客套，接了银钱便揣入怀中，“告辞。”
“可要我等骑马送您？”李善宝见机问道。
老大夫连连摆手，他捶着后腰拒绝，“很是不必，没几步路，我自己晃回去就得。”
说罢连忙转身离开，生怕李善宝强行骑马送他。
送走老大夫，主簿大人回眸，他看向河心停泊的漕船，脸色瞬时阴寒。
“去，将船上的粮袋尽数搬下来。我倒要看看，郭谨的胆子到底有多大！”
“是！”
众差役一拥而上，齐齐拽着缆绳将漕船拉至岸边。
船上堆着油布包裹的袋子。拆了油布，露出内里的粮袋，粮袋式样是官仓独有，旁人冒充不得。
这粮袋自官仓启运，一路押运至粥棚，沿途皆有公人盯守，从未脱离众人视线。
如此说来，袋中赈粮被调换，那动手调换的节点，便只可能在官仓之内！
主簿心中明白，郭谨不清白，刘茂同他勾连，亦是同流合污之辈。
只是眼下尚有一处疑团未解——官仓门禁森严，仓吏守仓，粮袋出库皆有册籍登记、火漆封记，他们究竟是用何等手段，在仓中便将好粮换成掺沙麦糠？
主簿眉峰紧锁，眸光沉沉，心底生出更深的揣测。
单凭郭谨与刘茂二人，怕是难以独自做成这件大事。官仓之内，定然另有内应！
此事非同小可，东川县衙门如今竟成了漏风的筛子，处处都是奸吏。
着实可恨！
他抬眼看向李善宝，语气凝重。
“善宝，此事单凭郭谨和刘茂，不能成事。我疑心仓吏之中亦有不妥。
方才你抓刘茂之时，他可有吐口这事还牵扯了何人？”
李善宝摇摇头，拱手回道，“大人，方才将将制服刘茂，您便到了，还未从他口中得知任何有用信息，卑职惭愧。”
“不妨，咱们总能把人揪出来的。”主簿抬眸望了眼晴天白日，心中已有定计。
郭谨是个老油子，在衙门根基深厚，若无实证在手，他怕是轻易不会招供。
“先审刘茂！他既在这条线上，未必不知道官仓内应是谁。撬开他的口，便能顺藤摸瓜，把仓中蛀虫一并揪出！”
他转了脚步，吩咐差役，“将方才从官仓重新拉来的粮食卸下，再将这些粮袋尽数装车，运回衙门。你们做事留心些，这可都是物证，马虎不得。”
众差役应声，小心翼翼的装车。
李善宝眼见物证要被运走，心口的大石终于落下，浑身登时一松。
他眸光扫向扯上码放整齐的粮袋，脑中忽地忆起一桩未了之事，便缓步趋近主簿身侧，压低声音开口。
“大人……”
李善宝面上带着几分踌躇，神色略显难为情。
主簿侧过头，见他欲言又止，全无利落模样，心中不免诧异，“有话直说，不必藏着。”
“是。”李善宝应是应下，语气依旧带着几分迟疑，“回大人，今日粥棚原本断炊，今嗔运来的赈粮又尽是掺沙劣粮，不能食用。
卑职唯恐灾民久饥生变，情急之下，自行出外借了一袋粮食，暂供粥棚施粥救急。”
主簿闻言，眉峰微动，静静看着他，“哦？是向何人所借？借据可曾立好？”
李善宝面色讪然，语气滞涩，“不、不曾立下字据。”
主簿闻言面露责怪之意，“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借了百姓家的粮食怎能不给人家立字据。如此行为，叫百姓如何信任我们？”
李善宝面上浮起一丝羞赧，抬眸道，“大人，这粮食……是从卑职家中借来的。因此，才没有立下字据。”
他说罢立刻垂眸，一丝红晕悄然浮上耳根，仿佛觉得向主簿大人要回借粮是一件十分难为的事情。
主簿听罢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李善宝为何会是这般脸色。
他面色倒比李善宝坦然的多，“这是正经借粮，该还。稍后待我回了衙门，会让底下人送一袋粮食去你家，这笔借粮便算是清了。”
李善宝面色已恢复如常，只仍不好意思抬头，他垂头拱手行礼，“多谢主簿大人。”
主簿挥挥手，“欸，这事该衙门里谢你才是。”
他说着目光扫向受伤的差役甲，眸中微悯，缓缓踱步上前。
“此刻感觉可还好？”
差役甲一脸惶恐，忙撑着身子道，“多谢主簿大人关心，小的感觉好多了。”
他目露感激，“您替我垫付的诊金，待小的回去后，再还给你您。”
主簿大人摆摆手，安抚道，“不必还。你本为公负伤，岂有让你独自担损的道理。
你且安心养伤，公务之事不必挂怀。你休养期间，月钱照发。受伤之事，衙门也会依规抚恤，不会让你吃亏。”
差役甲顿时眼含热泪，面上一派感激，“多谢主簿大人体恤！”
他一家老小全靠这份月钱度日，原本还想着拼着伤痛也要照样上值，说什么也不能断了月钱，拖累一家人的生计。
此刻听见主簿许诺休养期间月钱照发，另有抚恤，鼻尖顿时一阵发酸，顾不得脑后伤口隐痛，挣扎着便要起身叩拜。
“万万不可乱动。”主簿上前一步伸手拦住，语气放缓，“你伤口才止了血，不可乱动，切莫起身行礼。
你能死守渡口、不肯放任歹人销毁证物，便是尽了公人的本分。衙门体恤你们，本就是应当的。”
一旁的差役乙静静看着，心中升起万千感慨，恨不能时光回转，自己不躲不避，让刘茂也给自己后脑来一下子。
这样，他便也能躺着拿月钱了。
主簿大人方才还说另有抚恤，还不知会给多少银米，听着真是叫人眼馋。
差役甲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连连道谢，“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待小的伤势稍缓，便即刻回衙门效力。”
“好。”主簿颔首，看向一旁的差役乙，轻声吩咐，“你既与他相熟，便由你送他回家中歇息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