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院子里，东次间内。
喜翠正绘声绘色同周素裳讲述户房一行。
她拍着胸脯，“可吓死奴婢了，小姐，您是没看见，那郭押司好生凶恶，那眼神、那架势，恨不能要一口把咱们姑爷吃进肚子里！”
周素裳点着她的鼻子，“早跟你说了，莫要再自称奴婢，你前几回已经改了，今日又说，可见是真的被吓到了。”
喜翠忙不迭的点头，“小姐，您当时看见，那郭押司就差动手打人了，若非主簿大人来的及时，那一巴掌就要落在姑爷脸上了！
欸，小姐，您怎么都不问问后来如何了？”
周素裳侧在床榻边上，一边叠着小儿衣裳，“后来指定是没打成呗。”
“您如何得知？”喜翠惊讶。
周素裳“噗嗤”一笑，“自然是因为你家小姐我神机妙算啊！”
喜翠也跟着抿嘴笑，“还有啊，小姐，我觉得姑爷今日很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周素裳问。
喜翠歪着脑袋眨了眨眸子，想着该如何形容。
“往日在家里头见姑爷，总是和和气气的，待人温厚，看着就是个孔武有力的庄稼汉子。”
她顿了顿，回想起户房之中李善宝据理力争的模样，“可今日却全然不同。
今日看他同郭押司对峙争辩，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词——锋芒毕露。小姐，正是锋芒毕露！”
周素裳侧眸想了想那时的场景，实在想象不出来。
他极少与旁人起争执，纵是上次在面馆擒拿挑事的泼皮，也是生气愤怒居多。是以，在她印象里，丈夫向来是收敛棱角，凡事退让几分的性子。
能把李善宝逼的锋芒毕露，可见衙门里的人有多不好相与。
“我竟不想，公门之中，打交道的也会有这般勾心斗角之人。可见，人若是被步步紧逼，也不得不亮出气势。”
喜翠点点头，深以为然，“小姐，那郭押司分明就是胡搅蛮缠，所以后来主簿大人斥他，他半句不敢回。”
周素裳也闻过郭谨名声，李善宝偶也会同她闲谈几句衙门里的人事是非，故而郭谨的为人行事，她早有耳闻。
那时候她心里便在想，凭着县尉大人整顿公门的决心，郭谨这个押司的位子，定然是坐不长久的。
只是今日听闻户房之中的这场冲突，才真切体会到衙门之中的倾轧凶险。
纵然上位者有心裁汰，底下盘根错节，也绝非一朝一夕便能了结。
郭谨如今尚未失势，手握权责，此番当众受辱，心中积怨更深，只怕转头便要寻由头，向李善宝寻衅报复。
周素裳不免有些担心，她想，还是得提醒李善宝一句，近来还是避着郭谨些，莫要再与他正面冲突。
“噔噔噔”的一阵脚步声，打断了周素裳的思绪。
绿豆着急忙慌的跑进屋里，气喘吁吁道，“小姐，外头来了好些人，说是、说是要寻他们的家人！”
周素裳闻言一愣，“寻家人为何寻到咱们门上了？”
绿豆摇摇头，“奴婢不知，如今那些人都堵在家门口，又是哭又是嚷的，巷子里的人家统统都跑出来瞧热闹。
这会儿老太太已经往门口去了，还不知会怎么样呢？”
喜翠面色微变，眸中染上一丝惊色，“哎呀！小姐，不会是那郭谨使人来报复的吧？！”
绿豆慌乱无措，她望着喜翠，“什么郭谨？什么报复？咱们要不要赶紧去报官啊？”
周素裳面容肃然，她摇摇头，“郭谨若要报复，最先想到的人是你家姑爷，而非躲在宅子里的妇孺。
而且，纵是报复，筹谋算计也要时间，他也不会来的这么快。”
绿豆心头更慌，“那、那外头那些人为何而来？”
她心头猛的一跳，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慌忙道，“小姐，外头那些人会不会是知道咱们家有粮食，跑来咱家讹粮食来了吧？！”
喜翠一听也是一惊，她觉得绿豆的分析很有可能。除此之外，她想不出那些人来闹事是为何。
“小姐，咱们报官吧？”喜翠谨慎说着，“让绿苗翻墙出去，她生的结实，跑起来也快。”
周素裳被两个丫头这么一说，也是心有所悸。不过她担心的不是家里的粮食，而是铺子的粮食。
家里此刻虽尽是妇孺，但青天白日的，那些人就算闹，也不敢闯进来硬抢。
可铺子里就不一样了。
铺子锁了门窗，每日只绿枝绿意在看守，两个小丫头年岁轻、胆子小，若铺子里有粮食的消息泄露出去，再引来歹人上门，两个小丫头还不知会如何慌乱呢！
周素裳坐不住了，她站起来，对着喜翠急声吩咐，“喜翠，你快让绿苗跑一趟铺子，看那边情形如何？！若……”
她眉头紧紧的拧在一起，“若也是这般，就快去衙门报官！”
喜翠跟着一慌，“是，奴婢这就去！”
喜翠急匆匆的奔出去，绿豆望着周素裳，心如鼓擂，“小姐，咱们这边怎么办？”
周素裳抬眸看向绿豆，面色发沉，“你去同奶娘说，让她在厢房看好正哥儿。还有凌云同逢生，也一同前去。让他们锁好厢房的门，无论外头有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是！”绿豆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往日听老人讲古，道灾荒年间，民乱纷生，盗窃、劫掠横行，世间没了礼法尊卑，卖儿鬻女、分子异食，到这步田地，能不能活命，全看自身运气。
绿豆怕的不行，莫不是这民乱……就这么开始了？！
周素裳听着院门口越来越尖厉的吵嚷，稳稳抬步，往院门口迈去。
等到绿豆吩咐完奶娘，又费力将凌云逢生关进屋中，再回到堂屋时，周素裳已没了身影。
周素裳一步一步往院门口去。
院门口，张氏带着绿芽绿叶守着，孙氏立在门后，李大头手拿一根长长的木棍，挥舞着不让众人靠近。
“不许过来！再敢上前，信不信我一竿子敲死你们！”李大头嚷嚷着，累的满头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