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翠将契书往他跟前送了送，耐心等着。
李蛋儿抬起黑爪子似的小手，蘸上细腻的朱红印泥，没有半分犹豫，重重按在了姓名落款之处。
指印落纸，清晰分明。
一纸卖身契，一方红指印，便彻底断了他漂泊无依的过往。从今往后，他不再是沿街乞讨、无家可归的孤童，而是有名有分、有归处的李家人。
摁完指印，李蛋儿再次跪地，规规矩矩对着周素裳磕头，“谢夫人收留！小的往后定当好好做事，绝不辜负大爷夫人的恩德！”
周素裳看着他乖巧懂事的模样，轻轻抬手，“起来吧。既入李家门，往后好好过日子便是。”
“是。”李蛋儿爬起来，满眼掩不住的笑意。
周素裳唇角不自觉上扬，“李蛋儿，你既然入了李家门，那我今日便安排好你的活计。
咱们院子不大，活计也不多，每人每日做什么，也是分工好的，不是胡乱应对。就比如今早，绿豆绿苗负责烧饭，你去帮衬一把可以，若你把活计都抢了，可叫她们做什么呢？”
李蛋儿闻言立刻垂下头去，“是、是小的做错了，请夫人责罚。”
“我为何要罚你，若你卖力干活我也要罚，那我岂不是个刻薄不讲理的主家了？”
周素裳浅笑安抚，“李家的规矩不多，你不必惶恐，只需守好本分，便不会有责骂。”
她看了身旁的凌云一眼，缓声道，“凌云身边如今还缺个书童，你往后便跟在他身边伺候，听他吩咐就是。”
凌云惊喜的抬眸，“娘，蛋儿往后还陪我玩？”
周素裳垂眸作严肃状，“我让李蛋儿跟着你，可不是陪你玩耍的，是陪你好生读书的。你学学你四叔，如今已然过了县试，是童生了。
娘还等着你好生用功，将来考取功名，给娘请诰命呢，你可莫要让娘白等一场啊！”
凌云瞬间板正了神色，郑重的道，“娘放心，我一定好好读书，来日给娘请诰命。”
周素裳眸中漾起笑意，轻轻抚摸凌云小娃的后脑勺，“好，娘等着。”
她再次转向李蛋儿，眉间微微拢起，看的李蛋儿又是一慌，生怕要受责罚。
他往日可是听说，主子犯错，奴才受罚。莫不是方才凌云小少爷说错了话，夫人要罚他了？
“李蛋儿，”周素裳缓缓开口，“你如今入了李家，往后便是李家的人。蛋儿这名字太过粗鄙，是往日随便唤的，不甚雅，我打算替你改个名字。”
听闻不是责罚，李蛋儿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忙应下，“小的全听夫人的。”
周素裳略一沉吟，目光望向窗外院中雨后新生的草木，缓缓道，“洪水劫后，尚能活下来，便是劫后逢生。便唤作李逢生吧。
逢是相逢之逢，生是生生不息的生。愿你自此脱离颠沛，逢此新生，往后平安度日。”
“李逢生……”李蛋儿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眼眶不由得微微发热。
逢生逢生，逢李便生。
他跪地深深叩头，“小的谢夫人赐名！往后小的便叫李逢生。”
一旁的凌云也跟着念了两声，眼里满是新鲜，凑过来轻声道，“李逢生，这个名字比李蛋儿好听多啦。”
“走，逢生，咱们回屋习字去。”凌云兴致勃勃招呼道。
周素裳连忙开口拦下，“先不急着习字，绿豆已经把早食烧好了。先去洗了手，吃过早食再习字不迟。”
“我听娘的。”凌云应了一声，欢欢喜喜蹦跳着往外去。
李逢生快步紧随其后，“小的伺候少爷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转眼便出了堂屋。
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周素裳才转过脸，对身侧的喜翠道，“这份身契，你拿去衙门落档备案，回来妥善收好。”
“是。”
衙门口，差役往来奔走，一派忙碌。大门外车马与人丁往来不绝，处处人声喧嚷。
喜翠入了衙门里，抬眼四下望去。廊下的书吏们伏在案前，埋首奋笔疾书。
她悄悄探头一望，见有的在登记流民名册，有的誊写各村受灾的呈报文书，还有的核算粥棚一日所需粮米数目。
往来脚步繁杂，喜翠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去。
户房自上次整治过后，书吏们都勤恳不少，只顾埋头苦干，一时竟没人搭理喜翠。
她在院中张望一阵，远远望见李善宝的身影，正站在院中大槐树下，同两名差役低声交代事务。
“所有领取粥米的百姓，需以户籍与受灾凭证为凭。凡城外各村遭水冲毁房屋、田地的百姓，由各里正开具受灾字条。
城中家计断绝之人，到差役处登记画押，领取受灾木牌，凭木牌才可排队领粥。无牌之人，一律不予发放。
一户一日只可领一次，不许重复排队冒领。
还有，你们的人，要仔细核对木牌，严防有人倒卖号牌、顶替冒领。”
“成，李书吏，我们记下了。”一名差役应道。
另一名差役又问，“李书吏，敢问，若是外乡人到此领粥，咱们给不给？”
李善宝垂眸思忖，整个州府受灾严重的便是东川县和西应县，其中西应县更甚，比之去岁的望川县灾情，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心头又添几分沉郁。东川尚且自顾不暇，可邻县灾祸更重，终究难以置身事外。
他道，“终究是一条性命，若是他们有受灾凭证，也给粥。”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若是手中没有凭证的，便观其形貌衣着。衣衫褴褛破败，面色枯黄，确是饥寒交迫模样的老弱妇孺，也酌情施粥。”
“只是那些身强力的壮年男子，不可白领受赈济。可告知他们城外河堤的工点，愿意出力做工，便按工折算口粮，凭劳作换吃食。不可叫赈济的粮米，平白耗在有气力谋生之人身上。”
李善宝脑中思索着谨慎的办法，务必要把粮食用在真正需要的灾民身上。
“粥棚主事的人务必要擦亮眼睛，严防有家境尚可之辈混进来冒领，白白挤占真正灾民的吃食。”
“是，我们知晓了。”两名差役听罢，便拱手告辞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