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头扭头一看，瞬间眼睛晶亮，脸上涌上扬眉吐气的神色，抬手直直指向缓步走近的李善宝。
“你看！你好好看！”
“这不是你的儿子李善宝？！”
“人活生生站在这里，好端端的回来了！你胡乱臆想，闹得全家鸡犬不宁，旁人还真当我家出了天大的祸事！这下你还有何话可说？！”
刚冲到巷口的孙氏、绿豆、绿苗几人，脚步齐齐刹住。
孙氏脚步一顿，怔怔看着不远处正走过来的人，一时失语。她脑瓜子一时嗡嗡作响，全然不知做何反应。
绿豆几个丫鬟更是惊得捂住嘴巴，眼睛瞪得溜圆，险些惊呼出声。
“天啊！这是……见鬼了吗？”绿豆连忙躲在绿苗身后，小声嘀咕着。
孙氏耳尖，听得这一句眸光一厉，回头狠狠瞪了一眼绿豆，“闭嘴！”
绿豆吓得脖子一缩，不敢吭声，只直直的盯着巷子口。
来人竟真的是李善宝！
方才被吵闹声惊出了院门的街坊，此刻也立在门口朝这边探头。
一时竟见失踪多日，已被众人默认死去的衙门胥吏，此时竟完好无损，活生生地站在了众人眼前！
纷纷面露震惊，一时哗然。
唯张氏依旧愣在原地，泪眼婆娑地望着一步步走近的儿子，怔愣半晌，方才从极致的错愕中，慢慢生出一丝失而复得的乍喜。
“我的儿！”张氏突然大喝一声，整个人从原地弹射而出，直奔那道身影而去。
李善宝脚步微滞，抬眼便看见了巷口冲射而出的老娘，还有迎面一众怔然伫立的家人。
他匆匆扫了一眼，没瞧见那个朝思暮想的温婉面容。蓦地，他心头急跳，慌了神。
李善宝这一趟出行，可谓是九死一生，身心俱疲。他望着泪流满面的张氏，声音微哑，轻轻唤了一声，“娘。”
只这一声。
短短一个字，一如往常，真实得再也真切不过。
张氏的心弦轰然崩断。
她踉跄着扑上去，一把扎进了李善宝的怀里，将人紧紧抱住。
她抱的很紧很紧，丝毫舍不得松开，像是怕一松手，这人又化作泡影、沉入洪水。
“善宝……我的善宝……”
张氏大哭着，只眼下的哭和方才不同。
方才那一场哭，是悲痛、是绝望、是无助，是丧子之痛！
哭的是再也寻不回的骨肉，是往后余生永无相见之日。
可如今的哭，是失而复得、是满含欢喜、是喜极而泣！
“你还活着……我的儿，你真的还活着……呜呜……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呜……”
李善宝轻轻抬手，环住放声大哭的张氏，“娘，不孝儿李善宝回来了！”
那些他担忧的一幕终究是发生了。
在挣扎求生之时，他想的不是自身安危，而是爹娘妻儿。
那些他最亲最近的人，倘若自己的死讯传回家中，这些至亲之人，该是何等肝肠寸断！
在松手随浮浪飘走的那一刻，他后悔了！
他后悔没有奋力一搏，攀上堤岸，他若拼尽全力与黄柱搏斗，未必没有胜算。
可一切都迟了。
激流奔涌，生死只在刹那之间，不过转瞬，他便被滔滔浪头吞没。
如今再回想那惊魂一刻，依旧叫人心有余悸。
“娘！我回来了！”李善宝亦是潸然泪下，他紧紧拥着张氏，心头一阵劫后余生的后怕。
张氏哭过一阵，猛然松开李善宝，捧着他的脸看了又看，“善宝，老大，真的是我的儿！”
“娘，真的是我，我回来了！”
张氏噙着泪，忽然抬手一巴掌呼了过去。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骤然划过。力道十足，结结实实落在李善宝的侧脸。
李善宝头一偏，他垂着眸，半晌没有动作。
静寂片刻，李善宝缓缓往后退了半步，屈膝躬身，以头触地。
他的姿态恭顺又愧疚，“儿子不孝！”
李善宝明白，张氏的这一巴掌是惊惧、是恐慌、是后怕。
“令娘担忧，是儿之过，请娘责罚！”
张氏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看着他满脸憔悴的模样，心中酸涩难忍。
“老大，你何止是不孝。”她声音发颤，“你是半点担当都没有！
对我和你爹，你未尽半分孝顺义务，让我们一把年纪，平白受这生离死别的苦。
对你的妻儿，你更是亏欠得彻底！”
她往前半步，眼泪簌簌滚落，“素裳为你险些伤了身子，两个孩子也差点没了父亲！老大，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说，你何其狠心，何其不负责任！”
李善宝猛然抬起头来，娘说什么？他怎么全然听不懂？
“娘，什么、什么两个孩子？！”
孙氏往前一步，一颗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通体松快。
她心知女儿做了寡妇，往后日子必会难过。
既要拉扯幼儿长大，又要扛住旁人闲言碎语，往后日子定是坎坷。
她早存了心思，只等女儿心绪稍平，便好生劝慰。慢慢开解她的心结，不必死守李家，耗在凄苦里。
她替女儿盘算的妥当，却唯独没想过，李善宝，竟然回来了！
孙氏心底所有的顾虑、盘算、担忧尽数烟消云散。
“李善宝，你还不知道吧，自素裳得了你被洪水冲走的消息，当下便撑不住动了胎气，已于五月二十四凌晨为你诞下一名孩子。
说来，若非素裳坚韧，一心要为孩子挣出一条命，怕当晚就要气血溃散，一命呜呼了！”
李善宝脸色骤变，“嚯”的站起来，一撩衣摆拔脚就往家里冲去。
周素裳依在院门口，她扶着门框，蹙眉望着喧闹的巷子口。
“喜翠，他们怎么去了那么久？”
“小姐，亲家老爷子执拗，许是不好劝。”
“要不，你去瞧一瞧？我听婆母的声音不太对，好似在骂善宝不孝？”
她摇摇头，心中钝痛，“善宝遭遇不测也非他所愿，婆母又何必在他身死之后再加指责……”
她语声轻颤，眼底泪光点点，“罢了，喜翠，你扶我过去看一看，逝者已矣，我去劝婆母莫要太过伤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