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老母鸡被麻绳拴了脚，乍然换了怀抱，忽然扇着翅膀“咕咕咕”的胡乱扑腾起来。

“欸欸欸……”绿豆慌忙张开手臂，牢牢抱住鸡身。

张氏小心将竹篮放在不碍事儿的墙角，嘱咐道，“绿豆，你将鸡蛋一并拿去灶房，我看看老大媳妇儿去。”

她抬手拍了拍衣摆沾着的草屑，心里想到才出世的小孙子，心里热乎乎的耐不住。

与绿豆的话还没落，人已走出好几步，正脚步轻快地往主屋走去。

方才张氏放竹篮的片刻，小凌云已按捺不住，蹦蹦跳跳的一溜烟钻进了主屋。

张氏尚未迈进堂屋门槛，凌云清亮又激动的童声便飘了出来，满是雀跃欢喜。

“娘，这就是弟弟吗？弟弟好漂亮啊！”

张氏听得心头一乐，当即笑着扬声接话，“傻孩子，弟弟是堂堂小郎君，哪里能说漂亮，该说英俊才是。”

东次间的房门大开着，屋内光线柔和。

周素裳静静斜倚在床榻上，身下垫着厚厚的细绫软枕，衬得本就苍白的面容更添几分产后倦怠。

靠床的梨木桌案上，摆着一碗温热的骨汤，孙氏端坐案前，正柔声细语劝着周素裳多喝几口补养身子。

张氏一进了屋，便心疼道，“老大媳妇儿，你受苦了！”

抬脚匆匆跨进门内，她目光落在面色虚弱的周素裳身上，满眼都是疼惜。

“好孩子，你受了大苦了，娘都记着你的功。”

说罢又埋怨李善宝，“老大真是不中用，你生孩子这么大的事，也不知同上官告上几日假，留在家里陪你。”

她挨着床榻边坐下，拍着周素裳的手，“你放心，等他从衙门里回来，娘狠狠骂他一顿，替你出气！”

周素裳眼眶一酸，她望着张氏，眸中充满怜悯与哀伤。

娘啊，你知不知道，善宝回不来了呢！

这话她只敢在心底念上一遍，对着张氏含笑的欢喜面容，她是怎么也开不了口的。

从前或知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但从不曾真正理解。而今为人母，才知那是剜心之痛。

叫她怎么能开口，将这么残忍的事实告知一位母亲。

张氏犹自不知儿媳心中所想，又转头看向孙氏，眉眼满是感激，拱手真诚道谢。

“亲家，此番真是多谢你了。老大媳妇儿在城里，我们事忙不在身边。她此番待产生育，全是你寸步不离的照拂周全。

若不是有你守着、护着她，我们远在山下村，心里不知要悬多少日夜，实在是亏欠了你。”

孙氏瞥了一眼女儿的神色，再看张氏，又是心疼又是怅惘。

她连忙笑着摆手，语气亲和，“都是自家人，说什么亏欠不亏欠的。素裳是我女儿，她遭罪我心疼，照料她本就是我的本分，哪里谈得上多谢。”

张氏闻言心中愈发感念，目光随即落向床榻边襁褓里的小小婴孩，眼底瞬间盛满了温柔与欢喜。

“这就是正哥儿吧，哎哟哟，怪道凌云说弟弟漂亮呢，这孩子可是长的好。若你们不提前在信里说生的是个男娃，我都要以为咱们老李家又添了位娇滴滴的小娘子了呢。”

“可不是，”孙氏连忙接话，“我也这么跟素裳说来着。这孩子同她像了个八成，一副秀美面容，待这孩子长大，不定多好看呢！”

“是像老大媳妇儿，不过这脸型瞅着像善宝。”张氏笑呵呵的接过话，同孙氏一道闲谈起了育儿经。

屋内暖意融融，笑语温存。

周素裳实在不忍心开口，打碎张氏短暂的欢喜。

张氏一来，便接手了周素裳的坐月子事宜。从饮食到起居，事无巨细，一一打理妥当。

包括婴儿的尿片，张氏也包揽下来，蹲在墙角搓洗的干干净净。

就连孙氏也惊叹，“亲家，你这是咋洗的，竟一点黄渍都没有？”

张氏笑呵呵的，“没啥，多洗几遍就成了！”

每每这时，周素裳总越发心酸，她一再强调张氏不必如此，家里有丫鬟，这些琐事尽可以交给她们去做。

张氏心中愧疚，老大媳妇儿生孩子，自家儿子一连几日都不在身边陪着，她于心有愧，总想着多做一些，替儿子尽量弥补一些。

周素裳实在不忍她这般被蒙在鼓里，便不顾孙氏反对，将张氏单独留在了屋内。

“娘，对不住，有一件事，我瞒了你。”话才出口，泪已经扑簌簌落了满脸。

张氏吃了一惊，急忙大呼，“好孩子，月子里头可不敢掉眼泪，若是伤了眼睛，那可是一辈子的事。”

她忙不迭拿了棉巾子帮周素裳擦泪，边擦边劝，“咱是一家人，说啥瞒不瞒的。你给老大添了这么俊秀的儿郎，是咱们老李家的大功臣，哪有什么对不住我的！”

周素裳越发的潸然泪下，“娘，有一件事，需得让你知晓。”

“没事，好孩子，你慢慢说，娘听着。”张氏仍是一无所觉。

“善宝、善宝他……”周素裳已泣不成声，细碎的哭声堵在胸腔里，又闷又痛，“善宝前几日……去往州府护送文书……”

她断断续续，将整件事情悉数低声说了一遍。

一席话落，屋内死寂沉沉，只剩她细微的抽噎声。

周素裳垂着眉眼，不敢抬眸去瞧张氏的脸色。

她怕，怕从张氏脸上看见撕心裂肺的悲恸，怕看见白发人恐要送黑发人的凄苦，更怕看见婆婆眼底的绝望无助。

她甚至不敢去想，张氏此刻心中是何等滋味。

刚得孙儿的天大喜事，转瞬便被丧子的滔天悲恸覆没。

张氏此刻，该是多么的悲痛！

屋内静得可怕，张氏僵立在原地，像是被一盆冰水浇透，从头顶凉到脚底。

她怔怔地望着周素裳，嘴唇微微哆嗦，半天发不出一点声响。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筋骨，身子微微一晃，连忙伸手扶住床沿，才勉强没有栽倒。

她不可置信的望着周素裳，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老大媳妇儿，这可不敢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