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就是这阵！用力！！”
稳婆大声喊着，给周素裳鼓劲儿。
“对！对！就是这样使劲儿！往下用力！像大解那样使劲用力！”
周素裳脑海里一片空白，剧痛吞噬了所有知觉，她已然无力思索，木偶般听从稳婆的指引动作。
“出来了！看到胎头了！娘子坚持住！继续使力！”床尾的稳婆声音陡然高昂。
此时，一名稳婆俯身专注接应，另一人则轻柔按压在她腹间，顺着产势轻轻推揉。
就在这时，周素裳只觉得小腹一股巨大的泄力，她死死咬着唇，继续使力。
猛然，腹中一空！
“生了！生了！是个小郎君！”
周素裳忙撑起脑袋望去。
只见稳婆稳稳托住那团小小的婴躯，另一名稳婆抬手，在婴儿臀间“啪啪”轻拍两下。
声响清脆落进耳里，周素裳心头猛地一揪，登时生出几分疼惜，虚软地抬手想要阻拦。
“不要……”她气息微弱，语声细若游丝，混在屋内纷乱的动静里，竟无人听见。
孙氏也暂时离了床边，俯身凑上前，伸手轻拍婴儿的臀股，满心焦灼，盼着他放声啼哭。
“啊——”婴儿吃痛，溢出一声微弱的哭声，小腿不耐地蹬了两下，转瞬便又安静下来。
稳婆见状心头一紧，不敢耽搁，屈起手指，在婴儿脚心重重弹了数下。
“哇——！”
这一回，清亮响亮的啼哭骤响，中气十足，在屋内回荡。
稳婆长长舒了口气，笑着叹道，“这孩子，真是个脾气大的，偏要多催几遍才肯出声。”
话音落罢，婴儿便又止了哭。
周素裳已经明白过来，婴儿落地是要哭的。
孩子哭了，便代表活稳了、气顺了、平安了。
此时见孩子又停了哭，猛然心慌起来。
“嬷嬷，他怎么又不哭了？”
此时一名稳婆正在帮她清理下身，另一名稳婆正手脚麻利地取过柔软襁褓，动作娴熟的包裹小婴儿。
闻言抬头便笑着解释，“娘子莫慌，方才孩子不哭，是肺气未开，必要催哭才能活络生机。
如今已经放声大哭过一场，气息彻底通了，此时再睡，也不必担心了。”
稳婆裹好襁褓，轻轻托着软糯的小婴孩，放到她的身边，“您瞧这孩子，眉眼舒展、面色红润，是最康健的模样，您只管放宽心。”
周素裳缓缓偏过头，目光柔柔落向身旁的孩子。
孩子小小的一团，眉眼清浅，竟是睁着一双大眼，懵懂望着周遭光景。
那粉嫩小手，也微微蜷起，慢悠悠举到嘴边，下意识往口里凑去，模样天真又软糯。
周素裳的心尽数化作一滩水，她眼底漾着好奇，轻声问道，“嬷嬷，怎的孩子刚生下来，便会自己吃手了？”
稳婆还不待答话，孙氏便在一旁笑，“你才生下来的时候，也是这般，睁着一双大眼，虎灵灵的吮手指。”
她摸了摸孩子的小手，感叹着，“这孩子的模样生的像你，眉清目秀的。你孕期养的好，这孩子生下来便是皮肤舒展白皙。不似旁的孩子，生下来皱巴的小老头一般。”
稳婆也在一旁接话，“太太说的是，孕期养的好，胎气充盈，气力充足，孩子才会懂得寻吃食、吮小手。那些孱弱的孩子，落地只会昏昏沉睡，哪里有这般灵动的小动作。”
周素裳眼底的柔意丝丝漫出来，她摸了摸婴儿柔嫩的脸颊，惊叹出声，“好滑啊！”
孙氏“噗嗤”一笑，“别乱摸，孩子还小呢。”说着伸手替婴孩掖了掖包被。
稳婆将屋中清理干净，便唤屋外等候的戴禾喜翠几人，可以进屋看孩子了。
戴禾早听到了婴孩啼哭，知道周素裳顺利生产，焦灼的心瞬间放回了肚子里。
她率先迈步进去，步子放的轻缓，生怕吵到了刚经历生产的周素裳。
一进屋，眼见周素裳还醒着，精神也还不错的样子，心弦顿时松了一丝。
“周妹妹，你可还好？我请大夫来给你把把脉？”
周素裳此刻丝毫没有睡意，许是孩子躺在身侧，她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孩子。
“戴姐姐，我还好。”
孙氏忙道，“多谢戴娘子操劳，素裳才生产罢，请大夫给她把把脉，咱们也放心些。”
“好，我即刻请大夫进来。”戴禾说着便脚步轻快的出了门。
见周素裳熬过一关，戴禾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
县尉守在门外，见戴禾出来，忙迎上去，“怎么样？是男是女？”
戴禾白了他一眼，凉凉回了一句，“不知道！”
说罢不再理会县尉，转过身，对着一旁等候的老大夫柔声欠身，“大夫，产房已经收拾妥当了，劳烦您移步里间，替我妹妹再诊一诊平安脉。”
老大夫本就是县尉入夜后紧急请来的，诊金给得丰厚。大夫感念这份诚意，便强撑着身子，在廊下守了整整半夜，一直候着这诊脉的时刻。
闻言老大夫捋了捋胡须，缓缓点头，“好，这便进去瞧瞧。”
县尉眼睁睁看着戴禾领着老大夫入屋，留给自己一个后脑勺，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瞧戴禾方才的神色，丝毫悲色，想来周娘子应当平安撑过了这一关。
只是尚且不知孩儿是男是女。他心底原是盼着，周素裳能为李善宝再添一名男丁。可转念一想，若生的是女儿，那也无妨。善宝本就有一子承继香火，若是得个乖巧女儿，亦是骨肉情深。
只是一想到这孩子生来便要缺少父亲庇护，心中便万分难受。
屋中，老大夫坐在床前，细细为周素裳切脉。
半晌后，才缓缓松开手腕，神色温和舒缓，“产妇脉象已然平稳下来。方才生产气血大亏，脉相虽虚，却规整有序，无崩漏瘀滞之象。”
说着，他看向虚弱静卧的周素裳，轻声夸赞，“娘子真是心性坚韧。今夜受大惊，又历经分娩，你能稳住根本，心神归宁，实属难得。
后续只需安心静养，温补调摄，不出半月便能慢慢复原，再无大碍。”
一席话落，满室众人悬着的心彻底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