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早有心理准备，可在大雨降下的瞬间，周素裳仍是满心愁痛。
家中的麦子也不知收回来没有？还有周家的粮食，她的庄子、万万千千百姓的口粮……
不知有多少尽数淹没在这无边的大雨里。
暴雨整下了两个时辰，雷霆渐渐远去，那如注的雨柱也慢慢收歇。
城中街巷低洼之处早已积起浑黄的雨水，沿街的排水沟渠一时泄之不及，积水漫过石阶，漫上临街铺子的门槛。低处的院落里，雨水顺着墙根往里渗，不少人家慌忙搬出木桶、簸箕往外舀水。
周素裳的铺子还算好，高于街面三阶。她立在铺子门口，眼见浑黄的雨水裹着枯枝败叶汩汩从铺前淌过，流入深巷。
巷子里，浑水不知漫过多少铺子都门槛，冲进铺子里。
她抬头看看天色，虽雨停了，却依旧没有放晴的趋势。乌云遮着天，也挡着日，日光半点泄不下来。
周素裳不由的担心。
去岁收麦时也落过一场大雨。只那场雨来的快去的快，很快放晴，并未给百姓带来多大的损失。
可今年的这场雨落罢，天若不放晴，纵是粮食收回来，可少了日头暴晒，依旧是阴湿发霉的命运。
城中百姓多数没有这般的先见，或许是他们并未有种粮的经验，只当雨停了，一切便恢复如常了。
他们心中都暗自松了气，只待云开日出，繁闹依旧。
周素裳所料没错，到了晚间，雨竟又淅淅沥沥的落下来。
这一日，不知多少人家夜里无眠。
淅淅沥沥的雨落了整夜，周素裳翻来覆去的睡不踏实。腹中孩儿似能感受到她的烦躁，连连摆手晃脚撞着肚皮抗议。
周素裳缓缓翻了个身，轻抚小腹，细语道，“好孩子，你快睡吧，娘不多想了。”
随着她的安抚，腹中孩子也渐渐平息下来，不再闹腾。
周素裳怎么也睡不着，担心的滋味最熬人，可她担心的事情，此刻却没有一个人能帮她解答。
李善宝说的两日便回，也不知明日能不能回来。等他明日回来，再好好问问他家里情况如何。
迷迷糊糊中，周素裳终于昏睡过去。
翌日天明，周素裳揉着疼痛的额头唤绿豆。
“绿豆，扶我起身。”
绿豆忙从屋外进来，小心翼翼的扶起她。
见周素裳揉着额头，便轻声问，“小姐昨日可是没睡好？”
“嗯，睡不着。”周素裳声音闷闷的。
“我给小姐揉揉吧。”
绿豆轻轻帮周素裳轻揉额角，舒缓的力道让闷痛的脑袋轻松不少。
绿豆轻轻道，“小姐不必担心，今日日头已经出来了，待天晴了，一切都会好的。”
周素裳扯了扯嘴角，“希望吧。”
绿豆将盥洗用具备好，伺候周素裳洗漱。洗漱罢，便扶她去堂屋用早食。
孙氏已坐在桌前，母女二人对望一眼，皆看到双方眼下的青灰。
“素裳，莫想太多，快坐下吃些东西。想必你早就饿了，我特意嘱咐绿豆多买了些。”
孙氏给周素裳端过去一碗小米粥，又将盐酥饼往她面前推了推。
“今日早起，还当巷口的早食摊儿不会摆出来了，没想绿豆去瞧了眼，竟是已经在了。可见天晴了，一切都好了。”
天晴了，一切都好了。
又是这句话，周素裳却不能用这句话安慰自己。她明白的知道，一切，远没有结束。
半晌午，才晴了不到两个时辰的天，竟又阴起来。阴到近午，连绵的雨再次落下。
周素裳坐在门口，看着连绵不绝的雨丝，愁眉不展。
她今日没往铺子里去，地湿路滑，孙氏担心她走不稳当，她自己也不想涉险出门，便静静的坐在门前看雨。
连着落了两日的雨，天倒是不热了，巷子里也不见众人摇蒲扇了，只这次，人们新添愁容。
孙氏也担心着，她留了女儿在家，自己则走出去，往外头探探情况。
绿豆陪在周素裳身侧，她坐在小杌子上，仰头看周素裳，抿了抿唇道，“小姐，今日奴婢去买早食时，多花了五文钱。”
“无事，花多了就多了。”周素裳脑子空着，丝毫没想旁的。
绿豆垂着脑袋想了想，又抬头，“小姐，人家铺子的吃食都涨价了，咱们铺子里不涨价吗？”
涨价？
周素裳懵然，她垂眸看着绿豆，“涨价？”
绿豆有些忐忑，踌躇道，“奴婢、奴婢今日去买早食，摊主比往日多收了五文钱，摊主说，粮食价涨，他的吃食不能不涨，不然便是亏本。
奴婢便想着，咱们铺子的粮食买的时候，一斤也比以往贵了五文，若是还照原来的价钱卖出去，岂不也是亏本？”
周素裳终于回神，这个问题她还真没想过。
昨日粮价已涨到四十文每斤了，今日只会更高。若她铺子里的吃食还是原样售价，怕是城中的百姓会把顶香小面馆的门槛踏烂。
毕竟，在面馆吃面可比自己买粮要划算太多了。
“你即刻去铺子里，告诉喜翠，面馆每日限量售卖吃食，一日接待仅限百桌，余出不再接待。”
绿豆站起来，正准备往外踏，又回头问，“小姐，那咱们涨价不涨？”
周素裳垂眸沉思，过了片刻抬头，“不涨。”
绿豆垂头应是，匆匆而去。
她有些想不通，为何旁人的铺子涨价，偏她家小姐的铺子不涨。
周素裳望着雾蒙蒙的雨丝，脑中想的是，她虽踏进商门，也要守着本心，决不能做一个见利忘义、不讲世情的奸商。
申时，院门“哐”一声响，绿豆一个激灵站起来，慌张望过去。
如今偌大的宅子里，仅周素裳和母亲孙氏，还有她这个奴婢。
三名女子独住，总是叫人安不下心来，尤其是今时这般人心惶惶的时刻。
“去看看是谁？”孙氏站起来。
绿豆忙拿了油伞撑开，一脚踏进雨里，“太太不必起身，奴婢去看。”
院门从内里落了闩，绿豆立在门内，提高了声音问，“谁啊？”
“我，李善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