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踏入三号基地，宁曦的感受都截然不同。
她头一回来的时候，只是初出茅庐的新人，胸中装着学来的全套理论，脑子里堆满各类模拟推演，只想拼尽全力拿到特战连队的入场资格。
第二次，是温寒专程带她来特训，也就是那一回，他俩撞破了间谍渗透的阴谋，上级大为震怒。
事后，宁曦只听说整个基地连带上级管理部门都经历了彻底清查与人员轮换，并不清楚这背后藏着多少惊心动魄的内情。
从驻地出发时，宁曦全副武装，和其余几名教练员同坐一车，一路车子颠簸摇晃，路况依旧糟糕。
三号基地的道路刻意修得崎岖难行，仿佛专为前来参训的人准备，先给所有人一个下马威。
她还记得第一次坐运兵车来的时候，那位开车的班长深一脚浅一脚，都快把她们颠飞了。
经过这些年历练，她磨得皮实耐造的，这回一路颠簸抵达基地，竟没有半点晕车。
此刻看着这条熟悉的泥泞山路，宁曦多少能理解温寒为何每次来到此处驻训，总会陷入一些思绪里。
新人来，旧人走。
一批批满怀热情的战士来淬炼，再奔赴各自的前线。
山岳巍然不动，内部的建设日新月异。
宁曦这次从基地的其他营门驶入，抵达她从没来过的区域。
她在这个基地里泅渡过、也涉过溪流、钻过林子、爬过山坡。
这次终于看到了这些水源的“源头”。
群山围着好大片湖泊，岸边有训练场、指挥所和营房，还有码头。
本次集训队队长由温寒担任，总教练员则是二级军士长宁长泽。
余下几名教练员皆是教导队的骨干，个个都是曾经的尖刀，各自手握一门过硬的专项本领。
而宁曦，是这批教练员中唯一女性。
“嘿，宁连长。”一名教练员凑过来，压低声音跟她搭话，“捂得这么严实，不难受吗？这儿潮气很重。”
宁曦轻轻摇头，悄声道：“上级要求我行事低调，学员面前别叫我宁连长。”
“那该怎么称呼你？叫小宁？”
“咋？你当这帮尖刀是笨蛋？”宁曦无语。
几人正低声斟酌称呼，一旁的宁长泽听见对话，沉声开口：“定一个代号就行了，就叫……明月。”
……明月。
旁人听见这个代号，以为是军士长同志望着今天月色不错，就地取材，随口取的。
可宁曦心里清楚，这并非随随便便的称呼。
父亲心底高悬的那轮明月，是那位为国牺牲、埋骨他乡的爱人。
魂魄漂泊无依，至今不知是否得以归返故土。
“明月，还挺好听。”旁边另一名教练员笑着凑上来，看向宁长泽道：“军士长同志，也给我们定个这次任务的代号呗？”
宁长泽点了点头，目光往周围扫了扫。
“你，大树。你，岩石。你，小河。”
“……”
“不是吧，宁连长就‘明月’这么雅致好听，我们就大树、岩石、小河的，真就地取材呗？！”
“这差别待遇不要太明显啊~~”几人忍不住揶揄道。
照顾女同志是应该的，但总教员您不能太偏心啊！
“少废话，赶紧去搬器材。”宁长泽瞪了他们一眼。
几名教练员说说笑笑，一边低声打趣自己刚领到的代号，一边上前搬运沉重装备。
宁曦也扯了扯战术手套，准备跟着一块儿搬。
“你不用去。”宁长泽开口叫住了她。
宁曦微微愣怔，忙后退一步，悄声道：“干嘛？老头！你可不能明目张胆地偏心眼啊！我也是教练员，应该一起干活儿的，执行任务还分什么性别啊？！”
好嘛，没人的时候，您都不用了，直接你啊你的。
这丫头没大没小起来，也是油滑得很。
宁长泽心里好笑，看着小兵油子般的宁曦，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她还真是综合了母亲的严谨好学、父亲的野性难驯。
宁长泽目光含笑地望着她，原本一只手随意插在兜里，忽而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二级军士长，得严守军容风纪，又赶紧把手抽了出来。
宁曦看在眼里，心底暗自好笑，却不敢出声打趣。
宁长泽捻了捻指尖，挑眉道：“没错，我就是重男轻女——重活累活交给那帮小子，女孩子干点精细活。”
宁曦歪过头，有点兴趣：“什么精细活？”
宁长泽侧头示意，让她跟自己去往指挥中心。
一进门，就看到门边放着保密箱子，有两位基地的工作人员正在清点核对。
“上级批下来一批新式特种手套，这个你应该很熟悉吧？听说，你就是这个项目的实际测试人员。”宁长泽拿起一副手套，递给宁曦。
“呵，这手套是老搭档了。”宁曦轻轻拍了拍手套：“没错，我之前执行多次任务都佩戴过，收集了不少一手实战数据。”
“这就对了……这批手套由你来检查和调试，这次集训，我们要用上科技装备，上级要求，所有参训队员都必须熟练掌握它的用法，手套的操作教学就交给你来负责，后续还要连接上小型无人机等，这些程序上的活儿都交给你。”宁长泽嘱咐道。
“是。”宁曦立正回答。
虽然表面上看来，宁曦是一杠三，是军官，但对着宁长泽这种传说级别的老辈子兵王，她骨子里很敬畏的，何况这是她爹！
宁长泽略微思索，继续说道：“后续还有些任务会用到你，你在担任教员之外，自身的专项补强训练不能落下，每天必须挤出时间完成。”
“是。”
他从上衣口袋掏出几张叠好的纸张递过去。
宁曦展开，入目是钢笔一笔一划手写而成，字里行间满满都是一名老战士、老上级，同时也是一位老父亲的良苦用心。
甚至还有“感觉胀痛立刻停止训练，必须练一休一，让肌肉充分恢复”等等，用红笔划出来的叮嘱。
宁曦暗暗抿了抿嘴，抬眼看向自家老爹。
爸爸……
宁长泽看到她抿嘴，知道这小丫头心里又感慨了，可在外人面前要严肃端庄，不可能揉她脑袋。
“你等会儿先去测一次握力，之后按照我这份训练方案认真完成，过一段时间再复测，看看握力有没有长进。”
“明白。”宁曦颔首，小心翼翼把那几页纸张重新叠整齐，放进口袋。
交代完毕，宁长泽便转身离开。
宁曦坐到电脑台前，开始逐一对这批下发的特种手套做检查核对，完成系统登记确认并激活。
本次集训情况特殊，选择凌晨开拔、夜间行军。
宁曦一众教练员提前抵达三号基地，她刚完成手边的工作，就听到运兵车的声响。
这次集训，全旅一共遴选二十四名尖子，各连名额极少，报送上来的全是本连本领最过硬、综合素质最顶尖的骨干。
他们下车时一个个身形矫健，双脚刚一落地，便本能扫视四周环境，随即迅速收拢列队，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全程静默无声，根本不需要教练员指示。
宁曦整理好身上的装具，再把头套和帽子戴好，只露出一双眼睛。
其实大可不必如此隐秘，都是本旅的战友，其他教练员也没有严苛保密规定，唯独她例外。
上级要求她行事尽量低调，刻意模糊自身性别，所以她一身装束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只敦实强壮的企鹅。
她快步走出指挥所，汇入教练员的队伍，默默站到队列的末尾。
温寒也走了过来，但他没有上前去，反而很自然地站在了宁曦身侧。
“躲这么后面，有点紧张啊？”他低声问道。
“唔？我的伪装这么失败，你一眼就能看出来？”宁曦低头看了看，她已经尽量昂首挺胸了。
别的不说，就身高体型也和几位教练员没差多少了。
温寒顿了一下——她不会以为，穿上全套装具，我就认不出来吧？
“……我闭着眼都能知道是你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