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惊宇(1 / 1)

第一亿年,陈郁裂开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裂开。

身体依然是那个身体,在系统提供的面包、清水和永恒生命的维系下,保持着二十八岁零七个月的外貌。

皮肤没有皱纹,头发没有变白,关节没有僵硬。

如果把他扔回2026年北京的那个雨夜,没人能看出这个年轻人在时间之外的地方,独自活过了一亿年。

但脑子裂开了。

更准确地说,是那个勉强维持了一亿年的平衡,终于被漫长到无法想象的时间压碎了。

炎禾的存在曾是一个奇迹,他用种地、陶罐、命名、虚构季节,搭建起一个脆弱但有效的心理框架。

让陈郁在绝对的孤寂中,还能感觉到自己在“活着”,而不是单纯地“存在着”。

但这框架有极限。

九千万年时,裂缝开始出现。

那时他们已经看过了太多太多:

大陆彻底定型,海洋覆盖率达到百分之三十五,第一场真正的雨在盘古大陆落下。

虽然那只是氢氧化物和原始大气的化学反应,离真正的生命诞生还有几十亿年。

他们目睹了第一座火山的喷发。

第一条河流的成型。

第一片云层的聚集。

一切都在以地质年代为单位缓慢变化,慢到足以磨灭任何生灵的耐心。

但陈郁和炎禾有耐心。

或者说,他们不得不有。

炎禾依然在种地。

那十二粒珍珠白的种子,依然埋在灰白色的土壤里,一亿年没有发芽。

但这没有动摇炎禾的信念,反而让他更加执着。

他发明了复杂的“种子唤醒仪式”,包括但不限于:

在每粒种子周围摆放特定形状的小石子。

按照自创的“星象”浇水(虽然塔顶看不到星星)。

对着种子吟唱从陈郁记忆里拼凑出来的童谣。

“今天该给第七粒种子唱《小星星》。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陈郁就坐在石桌旁,看着,听着。

起初他会配合,会讨论哪首童谣更有效,会在炎禾唱歌时打拍子。

但到了九千三百万年,他发现自己不再想配合了。

有一天,当炎禾又在对着第七粒种子唱《两只老虎》时,陈郁突然问。

“有用吗?”

炎禾的声音停了停。

“什么?”

“我说,有用吗?”陈郁控制身体站起来,走到那片土地旁,蹲下,盯着那块毫无变化的土壤。

“一亿年了,炎禾。一亿年。下面的大陆都从熔岩冷却成岩石了,海洋都形成了,雨都下了几百万场了。

可这十二粒种子,连个芽都没冒。”

炎禾沉默了一会儿。

“但万一——”

陈郁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万一!一亿年,足够一颗星球诞生生命然后毁灭。

如果种子能发芽,它早就发了。

它不会发芽,永远不会。

你做的所有事,唱歌,摆石头,按星象浇水,全是自我安慰。

就像…就像在空房间里开派对,假装有很多人。”

炎禾没有立刻回应。

陈郁感觉到身体的控制权在微妙地颤抖,那是炎禾的情绪波动。

最后炎禾说,声音很轻。

“那你说怎么办?不种地,不浇水,不唱童谣,我们做什么?

每天签到,吃面包,喝水,然后盯着下面的大陆发呆?

等着看下一座山隆起,等一百万年?

等着看下一场雨,等一千万年?”

陈郁说不出来。

因为炎禾说的是对的。如果不做这些毫无意义的事,他们还能做什么?

塔顶只有三十平米,能探索的早就探索完了。

储藏室是无限的,但里面只有他们存的清水。

现在已经存了超过三亿个陶罐,每个二十升,整齐地码放在黑暗里,像一座水做的坟墓。

炎禾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固执的温柔。

“至少,我还在相信。相信本身就是意义。

你忘了?八千年前你自己说的,相信本身,就够了。”

陈郁记得。

但他现在觉得,那句话幼稚得可笑。

相信本身够了?

不,不够。

一亿年的相信。

换不来一粒种子发芽。

换不来一片绿叶。

换不来一丝变化。

相信是燃料,但没有结果的相信,犹如把燃料倒进无底洞,连个回声都没有。

但他没说出口。

因为如果他否定了炎禾的相信,那他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那天之后,陈郁开始减少“出现”的时间。

早晨醒来,他让炎禾接管身体,自己去睡觉。

不是真正的睡眠,而是意识的休眠。

炎禾签到,吃饭,浇水,检查陶罐,观察大陆,自言自语(因为陈郁很少回应),记录变化。

到了“晚上”,陈郁才会短暂醒来,和炎禾说几句话,然后又沉入意识的深海。

“今天大壮三号烧成功了,”炎禾会报告。

“能装三十五升水,我试过了,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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