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七二团的团部野战医院,这会儿正兵荒马乱的。
从前线退下来的几个侦察排战士,横七竖八地坐在长条凳上。这帮平时流血不流泪的硬汉,此刻一个个脸色煞白,像害了肺痨似的剧烈咳嗽着。
“咳咳……老马,咳咳……俺这嗓子眼儿里,就跟含了块烧红的炭火一样,火烧火燎的疼啊!”大飞捂着胸口,咳得眼泪横流,原本那张大黑脸都憋成了紫红色。
旁边的石头更惨,他虽然没怎么咳嗽,但露在外面的手臂和脖颈子上,已经开始泛起了一片片细密的红疹子,抓一下就钻心地痒,再抓两下,就隐隐有要破皮流黄水的架势。
马文轩拄着拐,站在急救帐篷的门口,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他冷冷地盯着正在给战士们做检查的卫生队长老李,一言不发。
老李是早年从东北那边逃难过来的老军医,什么疑难杂症没见过,可这会儿,他拿着个手电筒,照着几个战士的咽喉和瞳孔,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却越皱越紧。
“李大夫,到底是个啥情况?”张崇山团长火急火燎地挑开门帘钻了进来,一见这阵势,急得脑门上直冒青筋,“这帮小兔崽子去侦察了一趟,没碰上枪子儿,咋全染上这怪病了?”
老李放下手电筒,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走到张崇山和马文轩跟前,压低了嗓音:“团座,参谋长,这病……不像是冻出来的,也不像是水土不服。”
“那像啥?你倒是快说啊,别卖关子了!”张崇山急得一瞪眼。
老李看了一眼帐篷外,确认没人偷听,才压着声音说:“症状看着轻,没马上要命,但我瞅着他们这眼底发红、嗓子充血、皮肤起疹子的样儿……倒像是以前在东北,听人说起过的小鬼子用的某种‘药粉’沾上的症状。”
听到“东北”和“小鬼子用的药粉”,马文轩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就像有一根紧绷的弦突然断了。
赵启明在审讯室里绝望的嘶喊声,再次像炸雷一样在马文轩耳边响起。
“他们是从东北调来的……‘731’给过他们‘东西’……”
“是毒气。”
马文轩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
帐篷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大飞他们几个人压抑的咳嗽声。张崇山和老李都愣愣地看着马文轩。
“参谋长,你可别吓唬俺们。”老李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这可不敢瞎说啊。真要是那玩意儿,这几个兄弟现在还能在这儿坐着喘气儿?”
“所以我说,这是试探,也是警告。”
马文轩的眼神变得异常深邃和锐利。
他拄着拐杖,在狭小的帐篷里来回踱了两步。
“那股淡黄色的烟雾,我们在树林里只是远远地闻到了一点点边缘的飘散气味。如果真的是高浓度的致命毒气,我们连跑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马文轩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张崇山。
“团长,你还记得赵启明交代的‘特遣队’吗?两百个精通中文、准备伪装成溃兵的鬼子精锐,加上‘731’提供的特殊装备。”
马文轩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零碎的线索串联在一起,得出了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推论。
“那片树林里的怪烟,不是为了杀我们侦察排几个人。那是日军的特种部队在做实地测试!他们在测试风向、测试这种新型毒气在复杂地形下的扩散速度!”
“你的意思是,他们准备在大规模强攻的时候,拿这玩意儿给那支‘特遣队’开路?”张崇山的脸色也变了,他打了一辈子仗,最怕的不是敌人的坚船利炮,而是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阴损手段。
“不光是开路。”
马文轩摇了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团长,如果我是那个日军指挥官,手握这两百人的‘特遣队’和致命的毒气弹。我绝不会把它们浪费在前沿阵地上。我会把毒气装在小型的、便携的容器里,让那两百个化装成溃兵的鬼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进咱们的防线纵深!”
马文轩的手指重重地戳在旁边桌子上的一张地图上,正是他们预设好的伏击口袋——“葫芦口”。
“等到他们混进了咱们的指挥枢纽、后勤医院,甚至是葫芦口的口袋阵里。只要他们引爆那些毒气罐……”
马文轩没有再说下去,但张崇山和老李的后脊梁骨上,已经齐刷刷地冒出了一层白毛汗。
真要到了那一步,防线从内部开花,上千名国军将士连开枪的机会都没有,就会在这无形的毒雾中凄惨地死去,整个一七二团,甚至整个湘北防线,都将遭遇灭顶之灾!
“这帮畜生!狗娘养的!”
张崇山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个空药箱,“砰”的一声巨响,吓得大飞几个人一哆嗦。
“老李!不惜一切代价,用最好的药,给这几个兄弟把毒压下去!文轩,马上跟我去机要室,给师部发特急电报!把这个情况,一字不落地报上去!要快!”张崇山也是个果断的性子,立刻下达了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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