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河的河水卷着黄泥沙,打着着旋儿往下游流,发出哗哗的闷响。
初秋的河风刮在人脸上,像是一把把钝刀子在割肉。胡庆跌坐在满是乱石的河滩上,双手死死捂着脸,粗糙的指缝里,眼泪混合着鼻涕,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这汉子哭得没有一点声音,肩膀一抽一抽的,活像一头被逼进了死胡同、让人打断了脊梁骨的独狼。
马文轩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又点上一根烟。他把那根粗木棍放在手边,残腿随意地伸展着,眼神深邃地看着河面上泛起的浑浊浪花。
“连长……”
过了好大一会儿,胡庆才把手放下来。他那张原本就黢黑粗糙的脸,此刻已经被泪水糊得不成样子,眼珠子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俺知道俺是个千古罪人,俺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被拔舌头、下油锅……”胡庆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块碎玻璃。
“四号高地开打之前,赵启明就找过俺。他不仅拿俺在北平的婆娘和孩子要挟俺……他还给俺看了一样东西。”
胡庆说到这儿,浑身猛地打了个寒颤,眼神里透出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给俺看了一只银镯子……那是俺娘贴身戴了三十年的老物件!俺爹死得早,俺娘是个瞎子,在沦陷区里要饭把俺拉扯大。俺本以为她老人家在老家能躲过一劫,可赵启明说,鬼子的特务早就把俺娘也一并抓进了宪兵队的大牢里!”
胡庆双手猛地揪住自己的头发,痛苦地撕扯着。
“赵启明说,俺要是敢说半个不字,他就让人把俺娘的肉一块一块割下来喂狗!连长,俺娘七十多了,眼睛又瞎,她怎么受得了那个罪啊!”
马文轩夹着烟的手,在半空中猛地顿住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像胡庆这样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铁血老兵,会突然之间变成一条任人摆布的狗。
鬼子这是把胡庆的根给刨了啊!老婆孩子,加上瞎眼的老娘,这等于是把胡庆一家老小的命脉,全都死死地捏在了特高课的掌心里。
“所以,你就把四号高地的底细交给他了?”马文轩的声音很沉,听不出喜怒。
“俺一开始真不想给!”
胡庆猛地抬起头,急切地辩解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战役打响前两天,团里派俺去四号高地给加强排送换防的命令。俺……俺是老兵,对那边的地形熟。四号高地的左侧翼,有一条被灌木丛挡死的野羊肠小道,平时根本没人走,连地图上都没标出来。”
胡庆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
“赵启明逼俺画了一张草图。后来在战斗间隙,俺借着传令兵的身份去河边打水,把那张草图……塞给了一个化装成砍柴老乡的鬼子侦察兵。”
真相大白。
马文轩的心头猛地一震,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全部解开了。
难怪日军第一百一十三联队在发动总攻的时候,能那么精准地避开正面的火力网,直接从侧翼的防线薄弱处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要不是增援部队去得快,要不是陈大勇抱着炸药包堵住了左翼的缺口,四号高地早就成了鬼子长驱直入的跳板!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这张草图,咱们死了多少兄弟?”马文轩咬着牙,强压着心头的怒火。
“俺知道!俺怎么会不知道啊!”
胡庆狠狠地捶打着胸口,发出“砰砰”的闷响。
“四号高地上,鬼子从那条小道摸上来的时候,柱子就死在俺跟前啊!他才十七岁,肚子被鬼子的刺刀捅穿了,肠子流了一地。他临死前,死死抓着俺的手,嘴里还在喊着‘娘,俺疼……’”
胡庆哭得撕心裂肺,一头磕在坚硬的石头上,额头瞬间渗出了鲜血。
“还有黑娃,还有老陈连长……俺每天晚上只要一闭上眼,就看见他们浑身是血地站在俺床头,问俺为啥要出卖他们!俺不是人啊!俺连畜生都不如啊!”
看着地上痛不欲生的胡庆,马文轩眼底的怒火,渐渐化作了一抹深沉的悲凉。
他是个带兵的人,他比谁都清楚,战场上的汉子,不怕子弹穿胸,不怕刺刀见红。他们最怕的,是自己抛头颅洒热血保卫的这个国家,却保护不了自己的爹娘妻儿。
自古忠孝难两全。
把这样一个千古难题,硬生生地砸在一个没读过书的西北老农兵身上,这是何等的残忍?
马文轩扔掉手里的烟头,用鞋底碾灭。他慢慢地站起身,拖着伤腿走到胡庆的面前,缓缓地蹲了下来。
他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一把按住了胡庆还在剧烈颤抖的肩膀。
那只手的力道很大,像是一把铁钳,硬生生地把胡庆从崩溃的边缘给拽了回来。
“行了,别哭了!男人的眼泪,掉在地上一文不值!”
马文轩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透着一股子能把人心里的恐惧给强行镇压下去的威严。
胡庆止住了嚎啕,抬起那张满是血污和泥水的脸,呆呆地看着马文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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