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风穿过飞虎岭的山口,已经带上了一股子割脸的寒意。满地的黄叶被风卷着,在泥坑和沙袋之间打着着旋儿,发出沙沙的轻响。
马文轩把军大衣的领子竖了起来,挡住直往脖子里灌的冷风。他没让警卫员跟着,自己一个人拄着那根已经磨得溜光的粗木拐杖,一瘸一拐地朝着三连的驻地走去。
虽然现在肩上扛着两杠两星,名正言顺地当上了团参谋长,可在他心里,三连那片散发着汗臭和旱烟味儿的营房,才是他真正的家。
刚走到营区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阵中气十足的口令声。
“端平!枪托抵紧肩膀!眼睛顺着准星看!你们当这是烧火棍呢?手别抖!”
操场上,大飞正掐着腰,扯着破锣嗓子训斥着一排新兵。石头则板着脸,挨个纠正那些新兵蛋子的拼刺动作,谁要是动作不到位,上去就是毫不客气的一脚,踹得新兵直咧嘴,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批补充上来的生瓜蛋子,脸上的稚气还没褪干净,穿着肥大的新军装,端着枪的胳膊都在微微打颤。可是,当他们的余光瞥见门口那个拄着拐杖、穿着将校呢军服的男人时,一个个全都愣住了。
大飞顺着新兵的目光回过头,眼睛猛地一亮,粗犷的脸上瞬间乐开了花。
“参谋长!”
大飞这一嗓子,把操场上的新兵吓了一跳。石头也扔下手里的木头步枪,颠颠地跑了过来,黝黑的脸上满是憨笑。
“行了,别扯着嗓子嚎。”马文轩没好气地瞪了大飞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不在团部待着,我回老连队转转,看看你们这帮兔崽子是不是在偷懒。”
“哪能啊!您现在可是团里的大红人,咱们三连出去都觉得脸上有光。”石头凑上来,想要伸手去扶马文轩的胳膊,却被马文轩不动声色地挡开了。
“我这腿还没废到要人搀的地步。”马文轩拄着拐杖,目光扫过那些紧张得手足无措的新兵,压低了声音,“这批新兵底子怎么样?”
大飞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递给马文轩,自己也叼上一根,凑过去点火。
“底子还成,就是没见过血,胆子小。”大飞吐出一口青烟,声音沉了下来,“连长……哦不,参谋长,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营里头虽然补充了人,枪也换了新的,可我这心里头,总觉得不太对味儿。”
“怎么不对味儿?”马文轩深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在肺里打了个转。
石头机警地朝四周看了看,确认那些新兵离得够远,这才凑到马文轩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子神秘。
“参谋长,您去长沙这几天,咱们团里可是透着股邪乎劲儿。您走之前不是说,团长在暗查泄密的事儿吗?这两天,团部警卫连的几个老面孔,天天脱了军装穿便衣,在咱们连和二连的驻地外面瞎转悠。尤其是通讯股那边,警卫连的人一天能去‘串门’七八趟,名义上是检查线路,可那眼神,跟防贼似的。”
大飞也跟着点头附和:“是啊,现在连里几个老兄弟私底下都犯嘀咕。大家在战场上是敢把后背交给对方的换命交情,现在搞得草木皆兵,大伙儿连晚上撒泡尿都觉得有人盯着,这气氛,比战前鬼子大炮压境的时候还要让人喘不过气来。”
马文轩夹着烟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
张崇山不是个喜欢疑神疑鬼的人,如果不是查到了什么实质性的东西,绝对不会动用警卫连去盯通讯股的梢。通讯股,那可是全团的耳目,掌握着所有的密码本和上下级联络的命脉。要是那地方出了鬼,整个一七二团就等于是光着身子在鬼子面前跳舞。
“这事儿你们俩就当不知道,让连里的老兄弟把嘴都闭严实了。该操练操练,别去碰这根高压线。”马文轩语气严厉地警告了一句,把剩下的半截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我先去趟团部,晚点再回来看你们。”
告别了大飞和石头,马文轩拄着拐杖,径直朝着团部指挥所走去。
一路上,不断有军官和士兵向他立正敬礼。那些目光里,有敬畏,有感激,但也夹杂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马文轩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变化,大后方的政治暗流,看来已经不可避免地蔓延到了这片前线阵地上。
团部指挥所的掩体门外,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卫兵,比平时的岗哨多加了一倍。
“参谋长好!”卫兵挺直腰板敬礼。
“团长在里面吗?”马文轩问。
“在,团座交代过,您要是来了,直接进去就行。”
马文轩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掩体里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旱烟味。张崇山正趴在宽大的地图桌前,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死死地盯着地图上的一处标记。
听到开门声,张崇山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疲惫。
“回来了?长沙那边的水,没把你这头倔驴给淹死吧?”张崇山放下放大镜,扯过一把椅子,示意马文轩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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