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战医院的帐篷里,一股子刺鼻的来苏水味混着草药的苦味,熏得人脑仁直发胀。
“马连长,你这纯粹是胡闹!”
戴着圆框眼镜的林军医,一把按住马文轩正在收拾铺盖卷的手,气得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你左腿里的碎骨头刚挑干净,伤口还没完全愈合。现在下地走路,一旦崩线感染,这整条腿都得锯掉!你听我一句劝,在这儿老老实实再躺半个月!”
马文轩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他单腿点地,用一块旧帆布把自己的破军装和那个缴获来的牛皮公文包胡乱地裹在一起,打了个死结。
“林大夫,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马文轩转过头,看着满脸焦急的林军医,嘴角扯出一个有些生硬的笑容。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亮得像两把刚开刃的刀。
“可我这心里长草啊。咱们一七二团刚打完一场硬仗,这会儿正是最缺老兵骨干的时候。我躺在这一天三顿吃着白面糊糊,一闭眼,全是我那些死在四号高地上的兄弟。我待不住。”
说着,马文轩顺手抄起靠在床头的那根粗壮的树杈子,稳稳地夹在腋下。
“我脑子没坏,右手还能扣扳机。就算是个瘸子,回到团里,我也能帮着带带新兵。林大夫,留步吧。”
林军医看着马文轩那硬得像石头一样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是劝不住这头倔驴了。他转过身,从药柜里翻出两卷干净的纱布和一瓶消炎粉,快步走过去塞进马文轩的怀里。
“拿着!自己悠着点,要是真感觉腿发烧发胀,爬也得给我爬回来!”
“谢了,林大夫。”
马文轩郑重地点了点头,把药揣进怀里,拄着树杈,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野战医院的帐篷。
外面的太阳正毒。
初秋的阳光晒在身上,非但没让人觉得暖和,反而透着一股子秋风扫落叶的肃杀。
马文轩顺着山道,慢慢腾腾地往一七二团的驻地挪。十来里地的山路,他硬是走了快三个时辰。等他看到驻地外围那些熟悉的沙袋和铁丝网时,后背上的军装早就被冷汗给浸透了。
一七二团的驻地,此时正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
战斗虽然暂时告一段落,日军也后撤了,但空气里的那根弦并没有松下来。
空地上,到处都是三三两两席地而坐的士兵。老兵们大多沉默不语,有的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眼神;有的则低着头,拿着破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手里那把早已经磨得锃亮的步枪。
而在老兵的旁边,是一群群刚刚补充上来的新兵。
这些新兵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穿着明显有些肥大的新军装,眼神里闪烁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和惶恐。他们东张西望,看着周围那些满身血污、眼神冷漠的老兵,连大气都不敢喘。
“砰。”
马文轩拄着拐,迈进了驻地的大门。
旁边一个正在给步枪上刺刀的老兵听见动静,漫不经心地抬起头。当他看清来人是马文轩时,手里的动作猛地一顿,随即扔下枪,“刷”地一下站得笔直。
“马连长!”
这一声喊,就像是往平静的水面上扔了一块大石头。
周围那些正在休息的老兵,纷纷转过头。看到那个拄着树杈、左腿打着厚厚绷带的汉子,所有人的眼中都迸射出一股难以掩饰的敬意。
“马长官好!”
“马连长,您怎么这就出院了!”
老兵们一个个站起身,挺直了腰板,抬手敬礼。那些新兵虽然不认识马文轩,但看着老兵们的反应,也赶紧跟着慌乱地站起来,敬着不太标准的军礼。
他们在这两天里,早就听老兵们把四号高地的那场血战传得神乎其神。眼前这个瘸着腿的男人,在他们眼里,就是从阎王殿里杀出来的活阎王。
“都坐下,歇着吧。”
马文轩抬起右手,回了一个有些随意却有力的军礼。他看着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微微点了点头,继续一瘸一拐地往营房深处走。
“连长!我的亲连长诶!”
刚走到半道,就听见一声公鸭嗓子般的干嚎。
大飞脑袋上缠着一圈白纱布,石头胳膊上吊着绷带,俩人像两头瞧见主人的大黑熊,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
“你咋回来了?!”大飞一把扶住马文轩的胳膊,上下打量着,眼圈直泛红,“我跟石头昨天还商量着,等后勤的补给上来,弄两罐肉罐头去医院看你呢。你这腿能下地吗?”
“肉罐头留着你们自己补身子吧。”马文轩看着这俩生死兄弟,一直紧绷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心的笑意,“没啥大碍,死不了。团里现在是个啥情况?”
“还能啥情况,舔伤口呗。”
石头往地上啐了一口,压低了声音,指了指不远处那些正在操练的新兵。
“连长你看,这两天上面给咱们团补了六百多号新兵。好家伙,连枪都没摸过几次,全是些半大孩子。二连那边,老陈走后,现在是个副连长顶着,愁得头发都白了。咱们警卫连也补了三十号人,我跟大飞正寻思着怎么把这帮生瓜蛋子给练出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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