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像刀子一样,裹挟着浓烈的硝烟味,在黑漆漆的老林子里来回乱窜。
马文轩的一张脸已经没了人色,煞白煞白的,像是在水里泡了三天三夜的死尸。他那条受了重伤的左腿,此时此刻就跟挂在胯骨上的一截烂木头没什么两样,完全使不上半点力气。每往前挪动一步,大腿根处的神经就像是被人拿生锈的钢丝绳死死勒住,再猛地往外一扯,那种钻心剜骨的疼,直往天灵盖上冲。
“连长,你慢点!前头是个坎儿!”
大飞在旁边压着嗓子低吼了一声,伸出粗壮的胳膊,一把死死托住了马文轩摇摇欲坠的胳膊肘。
“松手!”
马文轩咬着后槽牙,一把甩开大飞的手,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那根充当拐杖的粗树杈,硬生生地把自己往前撑了半米远。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像拉破的风箱一样剧烈起伏,汗水混着额头上的血痂流进眼睛里,又酸又涩,他也顾不上擦。
“老子还没死呢,用不着你来扶。把气给老子喘匀了,盯着前面的路!”
马文轩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透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狠劲。
“连长,咱们从那毒气窝子出来,一口气跑了快一个时辰了。兄弟们倒还撑得住,可你这腿……”跟在后头的石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满眼都是心疼。他刚才亲眼看着马文轩硬是从一个半人高的土坡上滚下来,连哼都没哼一声,爬起来接着往前瘸着跑。
“少他娘的废话!”马文轩头也不回,狠狠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咱们现在手里捏着的是几万兄弟的命!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爬也得爬回团部去!陆飞!”
“在!”在前面开路的陆飞像只夜猫子一样,悄无声息地倒退了回来。
“距离咱们的防线还有多远?”马文轩靠在树干上,借着这几秒钟的功夫,赶紧倒换了一下呼吸。
陆飞蹲在地上,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指着前方漆黑的林子:“快了!翻过前面那个山包,就是咱们三营的侧翼警戒阵地。不过连长,前头不太对劲,我刚才摸上去看了一眼,有鬼子的暗哨。”
“暗哨?有多少人?”马文轩眉头一拧,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不多,大概就三四个,应该是在林子里负责外围警戒的散兵。但是他们卡在咱们回去的必经之路上,要是绕路,起码得多耽误半个时辰。”陆飞压低声音汇报。
半个时辰?
马文轩冷笑了一声,现在别说半个时辰,就是半炷香的时间,他也耽误不起!四号高地上的那几十个兄弟,随时都会面临鬼子一个主力联队的碾压,时间现在就是命!
“绕个屁的路!”
马文轩眼中闪过一丝凶光,一把将手里的树杈子扔在地上,反手拔出了腰间的勃朗宁手枪,咔哒一声顶上子弹。
“传我的话,把刺刀都给老子拔出来!不许开枪,枪声一响,周围的鬼子全得招惹过来。摸过去,用刀子解决他们!手脚麻利点,一个活口也别留!”
“明白!”
大飞、石头和陆飞等人齐刷刷地抽出腰间的大砍刀和军用匕首。十几条黑影在黑暗中散开,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悄无声息地向着前方的山包摸了过去。
林子里安静得吓人。
几个负责警戒的鬼子兵正缩在一个土坑里,抱着枪冻得瑟瑟发抖,根本没察觉到死神已经摸到了他们的脖子后头。
突然,黑暗中几道劲风闪过。
“噗!哧!”
刀刃割破喉管和刺穿心脏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闷。几个鬼子兵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被大飞和石头他们死死捂住嘴巴,锋利的刀刃瞬间结束了他们的性命。浓烈的血腥味在潮湿的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来。
“连长,搞定了!路通了!”陆飞在前面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好!接着跑!不要命地给老子跑!”
马文轩捡起树杈,强忍着左腿撕裂般的剧痛,再次带头冲进了夜色之中。
等他们终于钻出老林子,看到己方阵地上飘扬的那面破破烂烂的军旗时,东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天,快亮了。
距离日军总攻的拂晓,已经没剩下多少时间了。
“口令!”
刚一靠近战壕,一声厉喝就传了过来,几条黑洞洞的枪口瞬间从沙袋后面探了出来,死死对准了马文轩这群浑身是血的“野人”。
“山河!回令!”陆飞扯着嘶哑的嗓子大吼。
“无恙!是自己人!快,是突击队的兄弟们回来了!”
战壕里的士兵们赶紧扒开鹿角和铁丝网,七手八脚地把马文轩他们拽进了壕沟。
“马连长?我的老天爷,你们这是去泥坑里滚了一遭啊!”一个认识马文轩的排长借着火光,看清了马文轩那张满是血污和黑灰的脸,吓了一大跳,“团座在指挥所里都快急疯了,赶紧的,我派人送你们过去!”
“用不着!指挥所在哪,我认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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