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地下湖水早就把马文轩身上的那套粗布军装浸得透透的,这会儿湿漉漉地贴在皮肉上,像是一层甩不脱的冰壳子。深埋在几百米深的山腹里,那股子阴风顺着暗河的走向一吹,常人怕是早就冻得上下牙直打架了。
可马文轩趴在大岩石后头的烂泥里,非但感觉不到半点寒意,反倒觉得胸口里头有一团邪火在往上撞,烧得他连每一次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带着几分滚烫。
“出来吧,支那兵,我们知道你们一直跟着。”
那个日本军官的声音,在这空旷死寂的地下峡谷里来回飘荡,带着一股子猫捉老鼠般的戏谑。那惨白的手电筒光柱,就像是一把出了鞘的利剑,稳稳当当地停在距离马文轩藏身处不到两步远的水洼子上,光晕的边缘,已经扫到了他军靴的后脚跟。
藏不住了。
马文轩在心里头冷笑了一声。他是个痛快人,打仗这么多年,从来不怕跟阎王爷面对面碰一碰。既然人家已经把话挑明了,再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趴在泥水里,反倒折了中国军人的骨气。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潮湿的冷空气,把肺管子撑得满满当当,随后右手慢慢地摸向了背后那把只剩下五发子弹的三八大盖。他没有急着把枪端起来瞄准,那是新兵蛋子才干的蠢事,在五把冲锋枪的锁定下,任何抬枪过肩的动作都会在一瞬间被打成筛子。
他把步枪斜提在手里,枪口冲下,食指稳稳地搭在扳机护圈外面。另一只手反握着那把沾过血的日军短刀,刀刃贴着小臂。
“既然想见爷爷,爷爷就出来让你们长长见识!”
马文轩在心里暗喝一声,双腿猛地一发力,腰杆子挺得笔直,就像是一截宁折不弯的生铁塔,大步从那块巨大的岩石阴影后面走了出来。
“咔哒!咔哒!”
几乎就在他露头的同一秒,对面那五个穿着厚重防化服的鬼子兵,手里的百式冲锋枪齐刷刷地往上一抬,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锁死了马文轩的脑袋和胸口。只要那个带头的军官一挥手,密集的弹雨立刻就能把马文轩撕成碎片。
气氛在这一瞬间绷紧到了极点,空气里仿佛都飘满了火药味,只要一点火星子就能炸开。
马文轩面不改色,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对面那个手里拿着手电筒的军官。他刚想开口嘲讽两句,拖延一下时间找找破绽。
可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还有俺!”
一声粗犷嘶哑、犹如破锣敲响般的怒吼,毫无征兆地从马文轩左后方的一根粗大钟乳石柱子后面炸了出来!
伴随着这声怒吼,一个如同黑熊般庞大的身躯,端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大踏步地从阴影里跨了出来。机枪的枪托死死地顶在肩膀上,黑乎乎的枪管直接瞄准了对面的鬼子。
“连长!要死死一块!俺们也在这儿!”
紧接着,在马文轩右后方的石壁夹缝里,传来了一个虚弱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小刘靠着石壁,单腿勉强站立着,那条用木棍绑着的断腿悬在半空,疼得他满头大汗,但他手里的三八大盖却端得平平稳稳,准星已经套住了一个鬼子兵的脑袋。
马文轩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这两个本该已经顺着裂缝爬出大山、去给大部队报信的兄弟,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胸口那团火“腾”地一下就窜到了天灵盖上。
“你们两个王八犊子!抗命是不是?!”马文轩气得破口大骂,声音在这地下峡谷里震耳欲聋,“老子的话当放屁了?!图呢?!”
赵铁柱咧开那张大黑嘴,脸上混着泥水和汗水,笑得那叫一个难看,却透着一股子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混劲儿。
“连长,你先别骂娘!图没丢!俺把那油布包塞在来时那条石头缝的最高处了,用一块大石头死死压着!要是咱今天都交代在这黑窟窿里了,以后大部队打进来,来给咱们收尸的兄弟准能找着!”
赵铁柱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拍了拍手里的机枪。
“让俺老赵把你一个人扔在这耗子洞里面对这么多小鬼子,俺下半辈子连饭都咽不下去,觉都睡不踏实!要走一块走,要留一块留!”
小刘在另一边也喘着粗气接话:“连长,俺腿断了,爬不出去。铁柱哥非要把俺藏在缝里自己回来,俺不干。咱们一七二团,没有丢下长官自己逃命的种!”
听着这两个兄弟的话,马文轩只觉得鼻子发酸,眼眶子一阵阵地发热。他骂人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了。
这才是生死与共的战友!这就是中国军人的脊梁!
虽然战术上这是最愚蠢的决定,把最后送出情报的希望也变成了未知数,但从感情上,马文轩觉得,有这帮兄弟陪着,黄泉路上绝对不孤单!
马文轩没再多说一句废话,他猛地转回头,手里的三八大盖顺势往上一抬,枪口直指对面的鬼子军官。
现在,他们三个人形成了一个完美的三角犄角阵型。赵铁柱的机枪火力压制,小刘的精准点射,加上马文轩的居中策应。虽然人数和火力依然处于绝对劣势,但真要是拼起命来,对面那六个鬼子绝对讨不到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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