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缝隙的另一头,那个年轻人的尸体已经被像扔破麻袋一样,扔进了冰冷的铁皮推车里。
伴随着铁轱辘在粗糙地面上碾压的“骨碌碌”声,那辆装满罪恶的小车渐渐走远。地下洞窟里,只剩下其他深坑里传来的微弱呻吟,还有通风机那种单调而死寂的轰鸣。
缝隙这边,黑暗的支洞里安静得吓人。
赵铁柱庞大的身躯缩在角落里,双手死死抱着脑袋。这铁塔一样的汉子,眼泪混着泥水在脸上冲出两道浑浊的印子,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把嘴唇咬出血,硬生生把呜咽憋回肚子里。
石头则是像头被激怒的豹子,在原地急躁地转着圈,手里的短刀一下一下地扎着旁边的烂泥地,压着嗓门低吼:“连长!哪怕冲出去拼死一个算一个呢!就这么干瞅着,俺这心里头就像是有人拿刀子在剜啊!那都是咱们的同胞,是活生生的人呐!”
马文轩背靠着冰冷滴水的岩壁,整个人仿佛凝固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脑子里像是有两把锯子在疯狂拉扯。一边是身为军人的血性,催促着他端起冲锋枪杀出去,把那些穿着白大褂的畜生杀个干干净净;另一边,却是作为指挥官的绝对理智,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死死压着那股邪火。
“你以为我心里舒坦?”
马文轩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从干涸的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他转过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石头和赵铁柱。
“那里面关着的,有可能是跟咱们在徐州一块儿拼过刺刀的弟兄,有可能是给咱们送过军粮的老乡。我恨不得现在就活扒了那帮鬼子的皮!”
马文轩猛地揪住自己的衣领,用力之大,直接把粗布扣子扯崩了两个。
“可是你们动脑子想想!刚才那兄弟临死前喊的什么?‘雨’!水里有毒!鬼子这批生化武器,是冲着咱们飞虎岭的地下河水源去的!这已经不是一条两条人命的事了!”
马文轩大步走到两人跟前,蹲下身,双手死死按住他们俩的肩膀。
“咱们这三条枪,冲出去顶多打死十个八个防化兵,然后呢?咱们被乱枪打死,那三管子‘雨-甲号’的毒药和实验记录,就会被他们重新拿回去销毁。等明天天一亮,这帮畜生把毒药往老鹰沟的水源里一倒……”
马文轩深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冷气,语气沉重得像是一座大山压了下来。
“到时候,咱们172团几千号弟兄,二营、三营,包括团座,全都会喝下这要命的毒水。他们不会在战场上轰轰烈烈地战死,他们会像这洞里的人一样,浑身长满脓包,连枪都端不稳,在烂泥地里一边吐血一边等死!还有山底下的那些村子,老弱妇孺,一个都活不成!”
这番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赵铁柱和石头的脑袋上。
赵铁柱停止了抽泣,抬起头,那双牛眼里满是绝望和无力。他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打得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俺懂了,连长。俺就是个没脑子的粗人,俺就是觉得憋屈……太憋屈了!”
“憋屈就给老子忍着!”
马文轩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那道透着微光的缝隙。
“把眼泪擦干。记住这道石缝,记住这里面的每一张脸,每一声惨叫。”马文轩的声音变得异常冰冷、坚决,“咱们今天的任务,就是咬碎了牙和血吞,把这条命留着。让外面成千上万的人,免于掉进这样的地狱!”
石头默默地收起短刀,用力抹了一把脸:“连长,俺听你的。你说咋干,咱就咋干。咱们怎么才能从这铁桶一样的阎王殿里逃出去?”
马文轩没有马上回答,他刚才观察过头顶那根电缆,虽然顺着电缆能找到通风口,但通风口外面肯定有重兵把守,一旦出去就是活靶子。
“不能往上走,只能从正门大摇大摆地出去。”马文轩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脑子飞速转动。
“正门?连长你别逗了,外头警报还没停呢,正门那边的重机枪怕是早就架好了等咱们呢。”赵铁柱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你们刚才注意看洞窟里那些推车没有?”马文轩指了指石壁那头,“那些穿着防化服的辅兵,把死人装进黑色的裹尸袋里,然后推着车往哪走?”
石头回忆了一下:“好像是顺着主通道的另一头,往外边走了。俺刚才隐约闻到一股烧皮子的焦臭味。”
“对。”马文轩点头,“这地下溶洞不透风,如果不把带毒的尸体和废弃物及时处理掉,这里面的人自己也得染病。所以,他们肯定有一个专门在洞外焚烧尸体和污染物的坑。而且为了避人耳目,这种运送活儿,肯定会趁着天没亮、外面最黑的时候干。”
“连长的意思是……咱们扮成运死人的鬼子?”赵铁柱眼睛一亮,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可那防化服上全是要命的细菌,咱们穿上,万一染病了咋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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