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像是一层被风撕扯的破纱帐,在木屋前的空地上来回飘荡。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冻结了。
马文轩死死地趴在废弃汽油桶和烂木头堆成的阴影里,连心跳都压到了最低。他刚才明明看到,孙继业那个王八蛋冲着这个方向比划了一个开枪的手势。
“准备拼命!”马文轩在心里暗吼了一声,右手的大拇指已经搭在了冲锋枪的快慢机上。只要孙继业一开口喊人,他绝对会抢在四个鬼子卫兵开枪之前,一梭子把这个汉奸打成筛子。
旁边的赵铁柱和老赵也都屏住了呼吸,刀已经拔出了一半。
可是,预想中的大喊大叫并没有出现。
孙继业放下手,脸庞半隐在屋檐投下的阴影和晨雾之中。他没有转头去叫那四个荷枪实弹的日本兵,也没有吹响挂在胸前的哨子。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四五十米的距离,目光穿透了重重迷雾,精准无比地落在了马文轩藏身的这片死角。
两人的目光,在冰冷刺骨的空气中,无声地撞在了一起。
马文轩看不清孙继业镜片后的眼神,但他能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对方在看他。这不是那种漫无目的的扫视,这是一种确认,一种“我知道你就在那儿”的绝对确认!
“咕咚。”老赵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在这死寂中格外刺耳。
就在马文轩准备暴起发难的千钧一发之际。
那个穿着中式长衫的男人,突然做出了一个让马文轩匪夷所思的动作。
孙继业没有笑,也没有继续挑衅。他看着马文轩的方向,幅度非常、非常小地……摇了摇头。
那是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如果不是马文轩的神经绷到了极限,甚至会以为那是晨风吹动了他的衣领。
摇头。
不是在嘲笑,不是在示威。那种姿态,更像是一种压抑到了极点的制止,甚至……是一种警告!
做完这个微乎其微的动作,孙继业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从容地转过身,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一步跨了进去。
“砰。”
木门轻轻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四个鬼子卫兵依旧像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门口,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呼——”
直到那扇门彻底关死,马文轩才猛地吐出一口长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后背的冷汗早就把里面的粗布汗衫给浸透了,风一吹,凉得刺骨。
“连长,这……这老小子啥意思?”赵铁柱满脑门子白毛汗,压着嗓子问,“他明明瞅见咱们了,咋不喊人抓咱们?”
“他是在警告咱们。”老赵毕竟是老兵油子,也回过味儿来了,“那摇头的意思是,让咱们别轻举妄动。”
“别动?咱们可是来端他老窝的!”赵铁柱不服气地瞪起眼睛。
“撤!快!”
马文轩没有理会赵铁柱的抱怨,果断地下达了命令,声音低沉而急促,不容置疑。
“连长,咱们不摸上房顶了?木屋里头肯定有大秘密!”赵铁柱急了。
“还摸个屁的房顶!”马文轩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眼神严厉得吓人,“你以为孙继业是发善心放咱们一马?他刚才那个摇头,是在告诉咱们,这木屋周围的防御,根本不是咱们看到的那样!如果咱们敢踏出这片阴影一步,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马文轩再次看了一眼那座看似平静的木屋。
没有探照灯,没有铁丝网,只有四个卫兵。这太反常了。在这个关押着各种抗日武装人员、进行着秘密生化实验的魔窟里,最核心的指挥所怎么可能防备这么松懈?
唯一的解释是,那座木屋周围,早就布满了暗哨、诡雷,或者是某种他们根本无法察觉的致命陷阱。孙继业不喊人,是因为他知道,只要马文轩他们敢动,立刻就会触发那些机关。
“走!原路退出去!一点声响都别弄出来!”
马文轩当机立断。打仗最忌讳的就是被愤怒冲昏头脑。既然已经确认了这是一个战俘营和生化实验基地,他们的侦察任务就已经超额完成了。现在硬拼,不仅救不了长棚里的弟兄,还会把整个侦察连的精锐全搭在这里。
三人像三只灵巧的夜猫子,顺着来时的路线,贴着地皮、借着废弃物资的掩护,一点点地往后退。
浓烈的腐臭味和血腥味渐渐被抛在身后,但马文轩的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千斤巨石。那些长棚里奄奄一息的游击队员和八路军战士的惨状,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脑子里。
“这笔账,老子先记下了。”马文轩在心里狠狠地发誓。
翻过铁丝网的缺口,滑下泥泞的斜坡,三人再次钻进了冰冷刺骨的黑水河。
有了来时的经验,这次渡河快了许多。当他们哆哆嗦嗦地爬上对岸的芦苇荡时,天已经大亮了。
“连长!你们可算回来了!”
一直在岸边焦急等待的何满囤赶紧迎了上来,一边招呼弟兄们拿干衣服,一边警惕地盯着对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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