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总是透着一股子能把人骨头缝都冻僵的阴冷。
马文轩蹲在那几块摆成箭头的白色鹅卵石跟前,盯着地上的石子看了足足有一两分钟,一动不动。周围的几个侦察兵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听见彼此粗重的呼吸声和山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
“这箭头……不是给鬼子看的。”
马文轩突然开了口,声音压得出奇的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赵手里端着冲锋枪,一头雾水地凑上前:“连长,你这话是啥意思?不是给鬼子看的,那是给谁看的?总不能是山里的狐仙显灵,给咱们指路吧?”
“如果是鬼子设的陷阱,他们根本没必要费这个事。”马文轩用手指虚空点了点那个箭头,“你想,如果孙继业真的想把咱们一网打尽,他最稳妥的办法,是派人悄悄摸过来,把咱们藏身的地方围个水泄不通,或者直接引导对岸的重火力进行覆盖射击。他留下这个箭头,指向咱们刚刚才死里逃生退出来的营地……”
“那是想干啥?引咱们进去送死?”老赵越听越糊涂,眉头拧成了一个大大的死结,“这老狐狸刚在河滩上把咱们恶心了一把,留个什么第六师团的狗牌耀武扬威。这会儿又让咱们回去,他吃饱了撑的?”
“他不是吃饱了撑的,他这是在玩火。”
马文轩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那是一种猎人终于看懂了狐狸脚印的明悟。
“你们回想一下今天晚上发生的事。从野狼口山顶的那个假狙击阵地,到河滩上那块故意摆正的身份牌,再到这里这个规规矩矩的石子箭头。这老狐狸的行事风格,是不是充满了矛盾?”
何满囤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连长,你这么一说还真是。他要是真想弄死咱们,野狼口上那一枪,不管准不准,他都能开。可他没开。在河边,他明明已经用探照灯把你们抓了个正着,可他也没立刻下死手,反倒是让铁柱的机枪把灯给打灭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
马文轩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脑子里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孙继业在给日本人做事,这是板上钉钉的汉奸。但他在这盘棋里,似乎并不完全听命于日本人。他留给咱们的这些线索,看似是在挑衅,其实更像是在指引。”
“指引咱们去看什么。”马文轩的目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林,再次投向了对岸那个被悬崖包围的神秘据点。
“连长,你的意思是,这老狐狸其实是卧底?他是在给咱们传递情报?”石头瞪大了眼睛,觉得这事实在是太扯淡了。
“不,他绝对不是自己人。他手上沾着咱们弟兄的血,出卖防线情报的事也是他干的。”马文轩斩钉截铁地否定了这个猜测,“他更像是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赌徒。日本人这股代号‘山风’的秘密行动,肯定触碰到了他的某根神经,或者说是打乱了他的某种计划。他没有能力,或者不想自己动手去阻止日本人,所以……”
“所以他就想借咱们这把刀!”赵铁柱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这狗杂碎!他是想让咱们去给小鬼子捣乱,他好躲在后头看戏!”
“不管他想看什么戏,只要能坏了鬼子的好事,这把刀,老子当了!”
马文轩冷哼了一声,握紧了手里的百式冲锋枪。
就在这时。
“轰隆隆……轰隆隆……”
一阵沉闷低沉的机械轰鸣声,突然从对岸的悬崖营地方向传了过来。这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分外突兀,连地面上的小石子都跟着微微震颤起来。
“什么动静?!”
所有人瞬间压低了身子,子弹上膛。
“是汽车发动机的声音!还是重型卡车!”马文轩是见过大场面的,立刻就听出了这动静的来头。
他一把推开面前的枯藤,几步窜到一个地势较高的土包上,举起望远镜,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晨雾正在慢慢变淡,天空已经变成了青灰色。
透过望远镜的镜头和稀疏的枝叶缝隙,马文轩看到了让他心头狂跳的一幕。
在对岸营地侧面的一条盘山土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清理出了道口。两辆巨大的日式军用卡车,正亮着昏暗的防空灯,像两头喘着粗气的钢铁怪兽,缓缓驶出营地。
卡车的车厢上,蒙着厚厚的军绿色篷布,遮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在卡车的前后,还有大约十几个全副武装的日本兵,正端着枪,小跑着跟随护送。
“连长,鬼子要跑?”猴子凑过来,急得直跺脚。
“不是跑,是转移物资……或者是转移人!”
马文轩盯着那两辆在盘山路上缓慢爬行的卡车,大脑飞速运转。
“你看他们走的方向!不是往咱们防线正面开,也不是往日军主力大队的方向去,而是冲着飞虎岭更深、更险的原始山林里扎进去了!”
“那里头可是没路的死山啊!”何满囤也看出了门道,“他们大清早的,用卡车拉着东西往深山老林里钻,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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