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是一锅熬糊了的浓墨。
马文轩贴在破漏的窗棂后,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直到九公那盏昏黄的马灯彻底消失在拐角,那细碎的脚步声也被夜风完全吹散,他才像一只灵猫般,悄无声息地翻出了窗台。
冷风一吹,他左臂上的伤口又是一阵抽痛,但他咬了咬牙,身子紧贴着粗糙的土墙,借着阴影的掩护,迅速向村尾那间孤零零的石屋摸去。
整个野人沟死一般寂静,连村头的土狗都睡熟了。
不到两分钟,马文轩就摸到了那个地窖跟前。
他蹲下身子,借着微弱的星光,打量着那把挂在厚重木门上的崭新铜锁。这是一把汉口那边洋行里常见的弹簧挂锁,在外面这种穷乡僻壤,简直比金元宝还要扎眼。
“锁头朝外,这是防里面的人出来啊。”马文轩心里冷笑一声。
他反手从绑腿里抽出那把带血的军用匕首。这种弹簧锁看着唬人,但防不住懂行的老兵。马文轩把刀尖小心翼翼地探进锁孔,凭着手感轻轻拨弄着里面的弹簧锁簧。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铜锁的锁把弹开了。
马文轩眼疾手快,一把托住沉重的铜锁,没让它磕在木门上发出声响。他轻轻取下锁头,深吸了一口气,双手一点点地拉开了那扇沉闷的木门。
一股浓重的霉味,夹杂着地下泥土的腥气和隐隐约约的药水味,扑面而来。
地窖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条陡峭的石阶通向未知的深处。
马文轩一手倒握着匕首,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缴获来的日军小手电。这手电的电池已经快耗尽了,但他还是推开了开关。
一束微弱发黄的光柱,瞬间刺破了地窖里的黑暗。
“谁?!”
手电光刚亮起,地窖角落里的干草堆上,突然传来一声压抑而警惕的低喝。
紧接着,一个人影猛地往后缩了缩,手里似乎还抓着什么反光的东西,死死地挡在身前。
马文轩手电筒的光柱立刻扫了过去,定格在那个角落。
这一看,马文轩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蜷缩在角落里的,竟然是一个穿着日军军装的人!而且,那是一身虽然沾满泥土和血污、但依然能认出是日军军医的白大褂!
马文轩的神经瞬间紧绷,匕首猛地往前一递,厉声喝道:“别动!再动老子捅了你!”
“你……你不是村里的人!”角落里的人抬起手挡住刺眼的手电光,声音虽然有些发颤,但却是一口字正腔圆的中国话,而且,是个女人的声音。
马文轩愣了一下,借着手电那点微弱的黄光,他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
那是一张苍白、清秀,却透着一股子倔强的脸庞。她身上的日军军医外套明显不合身,宽大得像个罩子。此时,她的右手里紧紧攥着一块锋利的碎瓷片,正对着马文轩的方向。
“你是中国人?”马文轩没有放下匕首,眼神依然冰冷。
女子放下挡光的手,努力适应着光线,当她看清马文轩身上那套虽然破烂、但依然能辨认出制式的国军军装,以及他那标准的军人持刀姿势时,眼里的惊恐瞬间化作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你……你是国军的弟兄?”女子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点,“长官,我是自己人!”
“自己人?自己人穿一身鬼子这身皮?”马文轩冷笑一声,“少套近乎。报上番号!”
女子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撑着潮湿的地面,艰难地坐直了身子。她扯了扯身上那件惹眼的日军外套,苦笑了一下。
“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行动处二科,代号‘青鸟’。我叫林婉。”
军统局?!
这三个字一出,马文轩心里不禁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在这兵荒马乱、被日军重重包围的湘北深山里,怎么会凭空冒出一个军统局的女特工?
“我凭什么信你?”马文轩稍微放低了匕首,但警惕心丝毫未减,“大半夜被锁在野人沟的地窖里,穿着鬼子的衣服,你这句‘自己人’,水分太大。”
林婉咬了咬发白的嘴唇,知道这个时候必须拿出干货才能取得信任。
“马长官——我看你领章,应该是连级军官吧。武汉会战溃败,大部队都在往南撤,你们是被日军打散,误入这里的吧?”林婉思维很敏捷,一眼就看穿了马文轩等人的处境。
马文轩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我这身衣服,是我为了混进日军第6师团野战医院,从一个死掉的日本女军医身上扒下来的。”林婉咳嗽了两声,捂着左边的肋骨,似乎受了不轻的伤。
“你一个军统特工,混进鬼子的野战医院干什么?杀人?”
“偷东西。”林婉抬起头,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明亮和凝重,“偷一份关乎整个湘北几十万大军生死的绝密计划!”
马文轩心头一凛,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接下来要说的话,绝对非同小可。他关掉了快要没电的手电筒,地窖里再次陷入了一片漆黑,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在交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