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还没大亮。
太和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结了一层白霜。
大殿内点着手腕粗的牛油烛,火光把金砖照得透亮。
楚明远坐在那张宽大的龙椅上。
十二岁的少年,平天冠的旒珠挡着大半张脸,两只手死死抓着龙袍下摆,手背青筋凸起。
玉阶下方站着文武百官。
排在群臣最前方的,是当朝尚书令兼内阁首辅赵文昌。
此人穿着一品朝服,双手交叠拢在袖子里,下巴抬得极高,连余光都没分给龙椅上的人。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司礼太监拉长了嗓子喊了一句。
大殿里没人动弹。
赵文昌闭目养神。
几个六部尚书互相换了几个眼神,全部低头看地砖。
整个朝堂的节奏全在这位首辅的袖子里攥着。
殿外传来极其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跨过门槛,手里的拂尘直接飞了出去,砸在柱子上。
“何事惊慌失措。”
赵文昌皱起眉。
“大殿之上成何体统,拉出去打二十大板。”
小太监趴在地上,脑袋磕着青砖,连连喘气。
“镇国神威大公主、护国神威大公主、大华海防大元帅……”
“楚落落殿下,入殿!”
太和殿的空气全被抽干了。
满朝文武齐刷刷地转过头,盯着大殿那两扇高耸的朱漆木门。
木轴转动发出沉闷的响声。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道小小的身影迈过那道半尺高的门槛。
红色的夹袄在烛光下十分惹眼。
脚上踩着一双虎头靴,脑袋上扎着两个标志性的小揪揪。
容颜与三十年前一模一样,肉乎乎的脸颊没多出一道褶子。
只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平静到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百官们全都屏住呼吸。
年纪大些的老臣,腿肚子已经开始转筋。
这位活祖宗的凶名,是用十五万敌军的脑袋和满朝贪官的抄家银子堆出来的。
背着小手,楚落落大摇大摆地往里走。
两边的官员自动往后退,让出一条宽敞的大道。
兵部尚书张虎站在武将列中,三十出头的汉子,穿着二品武官服,看见那个红袄女童,眼眶当场就红了。
当年老尚书张武临终前,在家里供着这位祖宗的牌位,天天念叨。
走到最前方。
楚落落停下脚步,看了赵文昌一眼。
完全没搭理他。
转过头,视线落在龙椅上的楚明远身上。
小皇帝眼巴巴地看着她,两只手终于松开了龙袍下摆。
“这台阶太高了,落落爬上去费劲。”
楚落落招了招手。
“那个谁,去给落落搬把椅子过来。”
旁边站着的司礼太监愣在原地,看了一眼赵文昌,没敢动。
张虎直接从武将队列里大步跨出来。
走到大殿角落,单手拎起一把太师椅,大步流星地走上玉阶。
把椅子稳稳地放在龙椅旁边。
“坐吧,殿下。”
张虎抱拳行了个军礼,退回原位。
楚落落提起夹袄的下摆,踩着太师椅的横木爬上去。
一屁股坐在龙椅旁边。
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前后晃荡了两下。
赵文昌的脸色彻底变了。
往前迈了半步,他腰板挺得笔直。
“公主。”
“按大华礼制,这龙椅之上,除了当今圣上,任何人不得同坐。”
“您此举有违祖制。”
从兜里摸出一颗昨天顺来的糖豆,楚落落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礼制?”
小手在腰间摸索了一下。
扯出一块黑漆漆的铁牌。
上面雕着一条五爪黑龙。
“落落的如朕亲临令还在脖子上挂着呢。”
把铁牌拍在旁边的案几上,发出极其清脆的撞击声。
“赵首辅,您继续。”
大殿内鸦雀无声。
那块铁牌是当年大华开国皇帝楚渊亲手打造的,天下独此一块。
见此令,如见开国大帝。
旁边一个礼部官员硬着头皮走出来。
“首辅大人所言极是,祖制有云,亲王亦不可登殿失仪。”
楚落落扫了他一眼。
“落落是镇国大公主,要不你把祖制翻出来给落落念念?”
“念错一个字,落落把你塞进香炉里。”
礼部官员闭紧嘴巴,赶紧退回队列。
深吸了一口气,赵文昌强行压下火气。
“公主久居山中闭关。”
“朝堂事务繁杂,这三十年来的变化极大,恐公主已然生疏。”
“这些政务,还是交由内阁和微臣来处理为好。”
“公主千金之躯,理应在后宫颐养天年。”
嚼着嘴里的糖豆,楚落落把两条小短腿收住。
身子往前探了探。
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赵首辅。”
声音脆生生的,传遍整个太和殿。
“你京郊那三个农庄,一共藏了多少人?”
这句话扔出来,赵文昌那张常年阴鸷的脸,直接变得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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