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三年,春。
太和殿内,楚天林把总册翻到最后一页,指腹在纸边磨了两下,纸灰沾进掌纹里。
楚天风坐在龙椅上,明黄龙袍压住了三年前那点少年气,眉骨下的视线扫过丹陛,殿中官员便把腰弯得更低。
“晋王,户部数目。”
楚天林上前半步,怀里那本总册厚得硌臂,他抱了一路,袖口都被勒出了褶。
“禀陛下,截至永安三年二月,大华在册人口,六千一百二十万。”
殿上无人接声。
六千万。
三年前刚过五千万,楚天林当场栽过一回,如今他站得住,额角却渗了汗,手还按在册页上,生怕那几个字自己跳出来咬人。
楚天风看着他。
“接着念。”
楚天林喉间发干,咳了一声才继续。
“国库黄金储量三千零四十万两,白银两亿五千七百万两,皇家钱庄全国分号四百二十七处,华元流通已覆二十三行省,草原都护府全境也在其内。”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丹陛下那片乌压压的朝冠。
“商税较开国之初,增七倍有余。”
有御史手里的笏板偏了半寸,又赶紧扶正。
楚天林把后头几页捏住,没有翻。
“陛下,后面还有官学数,驿站里程,粮仓储量,军学堂结业兵员数,若都念完,午膳前怕是念不尽。”
楚天风道:“挑要紧的说。”
沈万三从文官队列里走出。
他如今挂着户部尚书衔,朝服穿得规矩,腰间玉带收得紧,早年商会里那股外露的锋芒被官场磨去不少,可开口仍是账房里滚出来的利落。
“陛下,南海三港年吞吐货值,已过白银八千万两。”
“明州,泉州,广州三处船坞,三年造大小商船六百余艘,战船一百二十艘已入水师。”
“西域商路经草原都护府北线贯通后,极西商队每月入关不下二十支。”
有武将抬起头,忍不住道:“每月二十支?”
沈万三看他一眼。
“这是报税的数,不报税的,臣不敢写进册子里。”
殿中响起几声被袖子掩住的咳。
沈万三又道:“南洋十一国,西域八国,已有商人愿以华元结算。”
“他们拿我朝钱庄的票子,进我朝港口,买我朝盐铁瓷茶,回去再拿票子收货。”
“臣说句犯忌讳的话,商路走到哪里,华元到哪里,大华的规矩便跟到哪里。”
楚天风指尖在御案上点了一下。
“犯忌讳的话,少说半句。”
沈万三立刻拱手。
“臣记下。”
王安石站在文官前列,白眉垂着,笏板在掌心里换了一回。
他迈出一步,膝盖弯得不快,殿中却没人催。
“陛下,臣有一请。”
楚天风道:“首辅请讲。”
王安石道:“永安以来,平边患,通商路,兴农桑,设钱庄,定草原,推地豆,建军学,大华至今日,已有后世翻册也要停笔细看的根基。”
“臣请旨编纂大华盛世录。”
“政令归政令,战功归战功,农事商贸,学堂水利,逐项入册。”
“将来子孙若问,今日这六千万口饭是怎么来的,总要有人把来路写明白。”
楚天风看了他良久。
王安石没有抬头,只把笏板举得更稳。
“准。”
殿中衣摆摩擦声连成一片,百官齐齐俯身。
楚天风起身,龙袍袍角垂过御案边沿。
他看向殿下。
“自今日起,全国田赋减免两成,为期三年。”
殿上有人吸了一口气,没敢出声。
楚天风接着道:“各州府官学扩建,不论男女,束修由朝廷承担。”
“驿站增设至每三十里一处,商道养护费由国库拨付。”
楚天林抬头,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拦。
沈万三眼皮跳了一下,像算盘珠子在脑中散了一桌,可他也没说话。
楚天风道:“大华能有今日,非朕一人之功。”
百官伏地。
“万岁。”
楚天风没有再开口。
他的目光越过百官头顶,落向殿门外。
那里空着。
今日他最想叫来听这些数目的人,没来。
御花园西侧,高台上风大。
楚落落站在台沿边,低头看宫墙外的京城。
这座台原是楚渊检阅禁军用的,荒了多年,青苔从石缝里长出来,工部去年要拆,她抱着小白坐在台阶上不肯走,说站在这里能看见京城点灯。
工部尚书当日递折子时,满脸土色。
楚天风批了四个字。
不许再拆。
京城比三年前阔了两圈,南城新商坊一路铺开,灯笼从朱雀大街亮到城门外,再沿着官道往远处散,村镇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冒出来,把暮色捅出细密的亮孔。
楚落落长高了些,两个小揪揪还在,朱红短袄袖口缝了一圈金线,虎头鞋换成了绣花小靴。
小白趴在她脚边,半人高的身子把台阶占去一截,额上淡蓝王字纹路更深,爪下还压着一面军学堂小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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