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洞里的空气,又湿又冷。
还臭。
那股味道像是污泥、烂木头、血水和死老鼠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就不肯出来。
脚下的石阶也滑得要命。
上面长满青苔,一脚踩空,整个人都能滚进旁边的暗水沟里。
队伍在黑暗里一点点往前挪。
没有火把。
唯一的光,是秦怀道从一个百骑司暗桩尸体上摸出来的半截火折子。
火光很弱。
只能照亮身前不到三尺。
更多时候,众人只能一手摸着石壁,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
“他娘的。”
程处默骂骂咧咧的声音,从队伍中间传来。
“这鬼地方到底有多长?”
他那条脱臼的胳膊,被柴令武用布条简单吊在胸前。
另一只手,还扶着一个重伤的折冲府小兵。
走得一瘸一拐。
“少废话。”
柴令武喘着气回了一句。
“有力气骂,不如省着点走路。”
队伍里,伤员的呻吟声一阵接一阵。
一个年轻府兵大腿被弩箭射穿,此刻已经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不断念叨。
“水……”
“我想喝水……”
他旁边的老兵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又脏又瘪的水囊。
水囊里装的,是刚才从井里灌的脏水。
老兵拧开塞子,递到他嘴边。
年轻府兵喝了两口,立刻剧烈咳嗽。
然后趴在石阶边,又吐得昏天黑地。
没人说话。
队伍里的气氛更沉了。
绝望像涵洞里的黑暗一样,贴在人身上,甩都甩不掉。
房遗爱走在最前面。
准确地说,是被武曌和秦怀道一左一右架着往前走。
他已经快感觉不到后背的疼了。
不是不疼。
是疼到麻了。
失血太多,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也嗡嗡响。
脚下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可他不能倒。
他心里很清楚。
自己一倒,这支队伍也就散了。
“公子。”
武曌扶着他的手臂,声音压得很低。
“歇一会儿吧。”
她能感觉到,房遗爱的重量几乎全压在她和秦怀道身上。
他的身体在抖。
冷。
也虚。
房遗爱摇了摇头。
“不能停。”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停下来,就真走不动了。”
这话不是安慰。
是事实。
一旦停下,寒冷、饥饿、恐惧都会扑上来。
到时候,人还没被追兵找到,自己先撑不住了。
只有走。
不停地走。
才能让身体还有一点热气。
才能让脑子不去想那些死人。
秦怀道扶着房遗爱,眉头越皱越紧。
“二郎。”
“这条暗渠看方向,应该是往城南去的主干渠。”
“但出口在哪,出口有没有被堵死,谁也不知道。”
他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后面那些伤兵。
“这么走下去,不是办法。”
“弟兄们撑不了多久。”
房遗爱当然知道。
可现在,他们还有别的路吗?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一个房府护卫忽然停下。
“公子!”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前面……好像有风。”
风?
这不见天日的地下,哪来的风?
房遗爱精神一振。
“过去看看。”
几个人立刻加快脚步,踩着湿滑的石阶往前赶。
果然。
越往前走,那股风越明显。
风不大。
却真实存在。
而且空气里的臭味,也淡了些。
取代那股腥臭的,是另一种味道。
咸。
还带着一点潮湿的腥气。
“这是……”
武曌鼻尖微动,第一个反应过来。
“盐味?”
房遗爱也闻到了。
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脑子里像是被人敲了一下。
盐!
地下暗渠里,怎么会有这么重的盐味?
难道……
一个疯狂的念头,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他立刻抬头。
“快!”
“往前走!”
队伍的速度,一下子快了起来。
那股咸腥味,像黑暗里的一根线,牵着这群快要绝望的人继续往前。
又走了大约一炷香。
前方探路的护卫突然惊呼。
“公子!”
“前面没路了!”
“是一堵墙!”
众人心头一沉。
死路?
房遗爱被武曌和秦怀道架着,挤到最前面。
火折子的光很弱。
但足够看清眼前的东西。
一堵巨大的青石墙,横在暗渠尽头,彻底把路堵死了。
墙上长满青苔,看不到门,也看不到缝。
程处默一拳砸在墙上。
“砰!”
闷响在涵洞里回荡。
“他娘的。”
“白高兴一场!”
“不对。”
秦怀道忽然开口。
他蹲下身,用短刀刮开墙角厚厚的青苔和污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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