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云雾茫茫(1 / 1)

第309章云雾茫茫(第1/2页)

陆辞安皱了皱眉,不以为意,继续往上走。第十五步,那重量又加了一层。第二十步,两腿已如灌了铅汁,每抬一回都要咬着牙关。

他回头望去,下方已有人撑不住了。一个灰衣方士才走了十七八级,双膝一软便跪在阶上,脸色发白,大口喘息。又有人索性坐了下来,抹着满脸的汗,再也起不得身。

更下头几级处,一个矮胖的方士咬牙硬撑了两步,脚下忽地一滑,身形便朝后坠落下去。众人惊呼未出口,那人已被一股柔和之力托住,稳稳放回了崖底地面上,落地无伤。

陆辞安不再回顾,闷着头往上攀。

第三十级时,那压在身上的力道已重得他背脊微弓,呼吸粗重,汗自额角滚落,一滴接一滴砸在脚下那白光之上。周遭同行者越来越少,有人不断被那无形之力压得止步,有人咬不住牙便往回退。

他抬眼看了看上方,云雾茫茫,看不见顶在何处。

岳小月走在他前头七八级的位置,步子虽慢,却不曾停过。她面色沉静,一步一步踩得极稳,背脊挺得笔直。

陆辞安深吸一口气,抬脚,再上一级。

第三十五步。

身上那股重压忽地又翻了倍,如有一座小山兜头扣下来。他双腿一颤,膝盖几乎触到阶面,硬是撑着没有跪下去。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太阳穴突突直跳。

身后传来几声闷哼,紧跟着便是人体坠落的风声。又有人撑不住了。

陆辞安没有回头,将下一步踏了出去。

第三十九阶。

第四十阶。

陆辞安已数不清自己流了多少汗。衣衫贴在脊背上,冷一阵热一阵,两条腿似灌了生铁,每抬一回便要用尽周身气力。

可那重压偏又不曾将他压垮,恰到那将倒未倒的关隘上,不多一分,不少一毫,仿佛有什么东西精准拿捏着他的极限。

最叫人难挨的,不是那身上的重。

是脑子里的声音。

也不知从第几级起,耳畔便多了一道低语,似他自己心底生出的念头,又似旁人在耳根子底下呵气般说话。

“歇一歇罢。”

“已经走了这般远了,够了。”

“坐下来喘口气,不打紧的。”

起先他还能分辨那不是自己的心声,到后来走得久了,那声音便同他自己的念头搅在一处,真假莫辨。

每踏一步,那声音便大上一分,温温柔柔的,像母亲唤游子回家吃饭一般。

他身前身后已没有几个人了。

四十级开外,一个青衣方士忽地站住了。

那人两眼发直,愣了片刻,竟自己转过身来,一步步往下走去,面上并无痛苦之色,倒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笑意。旁人看了,心中愈发发毛。

翁仁走在队伍前头。他到底是真仙派大师兄,一身修为扎实,此刻虽额角青筋暴起,步子却仍一步接一步,不曾断过。他默数着,四十五、四十六、四十七……

脑中那声音越来越响了。

“你已过了半数之人,面上有光了。”

“再走下去,气血亏损,伤了根本,得不偿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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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仁闭了嘴,只管迈腿。五十、五十一、五十二……

到第六十级时,他忽然停了。

望着前方白茫茫的一片不知尽头的阶梯,他头一次觉得自己选择登云梯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那股子重压如一座山扣在顶门上,脊骨咔咔作响,膝盖打着颤。他咬牙又提了一口气,硬生生抬起右脚。

“还有四十级。”那声音说,“四十级。你抬头看看。”

翁仁不由自主抬了头。上方白光阶梯隐入雾中,茫茫看不到头。四十级。四十步路而已,搁在平日里不消几息便走完了,可此刻每一步都如登天一般。

“你撑不上去的。”声音又道,温和极了,并不咄咄逼人,“不丢人。几百多号人里头,你已是走得最远的那几个了。”

翁仁闭上眼,胸膛起伏不止。他心中挣了片刻,忽地睁眼朝下望去。他带来的师弟们散落在各处阶级上,有的已坐下了,有的还在死撑。他是大师兄,若他折在这里伤了根基,回去之后该如何交代?

这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了。

翁仁长叹了一声,收回那只抬起的脚,在第六十级上站定了。他又望了一眼上方云雾,终究摇了摇头,转身一步步往下走去。

崖下,敖摩昂负手立着,目光扫过那些陆续走下来的方士,面上并无什么表情。已有五六十人退了回来,多数停在二三十级便撑不住了,这些都是求道之心不坚定的,能过四十级还有数百人,过六十级的也还有几十人。

云梯之上。

岳小月在第六十七级停住了脚。

她咬着下唇,面色苍白,额上汗珠成串滚落。那声音在她脑中如潮水涌动,一遍遍地说着“够了”、“放下”、“何必如此”。

她站了足有十余息,指甲掐进掌心里,终是将那只脚抬了起来。

六十八。

六十九。

七十。

到了第七十一级,她身子一晃,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好在凭借惊人的毅力给稳了下来,继续朝前走去。

还剩几个人在上头?

陆辞安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了。不知走了多少级,不知身旁还有没有人,不知太阳到了什么位置。他只知道自己还在走。

一步。

又一步。

身上那股重压早已过了极限,过了那个“将倒未倒”的关隘。他分明觉得自己该倒了,可不知为何还是没有倒。两条腿已经不像是自己的了,像是两根木桩子被什么东西操着在动。

脑中那声音喊得震天响。

“你已经到极限了!”

“再走一步就要散架了!”

“停下来!停下来!”

陆辞安听着那声音,心中却浮起一个极简单的念头。

还没到顶呢。

没到顶就接着走。

这念头甚至算不上什么信念或执着,只是一种惯性,一种最笨最蠢的惯性。就像他在客栈里切菜,一刀一刀切到手酸,也不曾停过手一般。没什么道理好讲。没切完就接着切,没走完就接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