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月牙梳(1 / 1)

青竹没有活着出来。

出来的是一把月牙梳。

梳齿间卡着发丝和干黑的血。

韩娘娘看见那梳,整个人像被抽空。

“这是我给她的。”

她说这句时,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可正因为太轻,才显出她心里那一下有多重。

一把梳子,梳齿里卡着发和黑血,能说明的东西比人们想得多得多。

它说明青竹不是无缘无故死的,她是被人拖着、按着,甚至来不及收拾就从某个地方带出来的。

沈知微看着那把梳,知道韩娘娘真正怕的不是梳子本身,而是这东西一旦被认出来,就说明她当年给出去的不是寻常物件,而是某段不该存在的关系。

这关系把她、青竹、东宫、白伞,全都串到了一起。

韩娘娘站在那儿,像被一根细线牵住了喉咙。

她不是没做过选择,只是一直不肯看清自己选过什么。

月牙梳一露,很多被她压下去的东西就都得重新抬头。

沈知微没有接话。

她把梳子放在韩钧面前。

“跪。”

韩钧像听见笑话。

“沈知微,你让我跪一个婢女?”

韩娘娘忽然抬头。

“兄长。”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韩钧脸上的笑停住。

“跪。”

韩钧看着她。

韩娘娘抱着青竹灯,眼泪一滴滴落下。

“你拿她替我挡命,拿她的孩子替韩家挡祸。”

“你到现在,还不肯跪?”

太子站在一旁,脸色惨白。

他想扶韩娘娘,却不敢动。

韩钧没有跪。

至少一开始没有。

直到皇帝走到冷室门前。

皇帝看着那把月牙梳,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

他似乎终于明白,十三年前那句关门后面,不只关着沈家。

还关着无数被人拿来补洞的命。

韩钧终于跪下。

不是为青竹。

是因为皇帝在看。

沈知微看着他。

她知道这跪不干净。

可没关系。

今日只要他膝盖落地,往后就再也不能站在“韩家清名”后面说自己无罪。

韩娘娘抱着那盏灯,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等这一天太久,久到自己都快忘了青竹原本也是会笑、会说话的人。

现在月牙梳放在这里,谁都不能再装成只是丢了一个下人。

沈知微把梳子收起,韩钧刚从地上起身,冷室地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咔哒。

石缝里滚出一粒白色的东西,停在阿照鞋边。

阿照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不是石头。”

常顺俯身捡起,手指立刻收紧。

“乳牙。”

韩钧抬头,第一次没有立刻反驳。

阿照后退半步,鞋底碰到石缝,冷汗一下从额头冒出来。

“里面还有东西。”

沈知微让常顺把乳牙放进干净布袋,自己沿着石缝往下看。石缝下压着一截红线,红线尽头连着一枚小银铃。铃舌已经被拔掉,轻轻晃动也没有声音。

韩娘娘把月牙梳抱在怀里,低声说:“青竹给孩子梳头时,总会把铃系在梳柄上。她说孩子哭了,铃不响,别人就找不到。”

沈知微问:“她为什么要让铃不响?”

韩娘娘看向太子。

“因为那晚有人在找孩子。”

太子站在暗道入口,脸色比墙上的灰还白。

“谁?”

韩娘娘没有说。

韩钧却道:“够了。你们从一把梳子、一颗牙,就想把韩家所有旧事都扣上来?”

沈知微把梳子转向他。

“梳齿里的血是新旧混在一起的。青竹受伤后被人拖过石地,血沾进梳齿。梳柄却被人重新擦过,说明有人后来回来找过她。”

“谁回来?”

“你。”

韩钧冷笑:“我若回来,她还能留下这把梳?”

“正因为你没找到她,才留下了。”

暗道里忽然响起水滴声。

一滴,两滴,间隔很短。

沈知微抬灯照过去,发现墙上有一串用血写出的数字:三、七、三。

常顺脸色变了:“这是旧卫报门的暗号。”

陈三走到墙边,声音发沉:“三次敲门,七息停,再三次,是求活。”

沈知微立即敲墙。

三下。

她等了七息。

又敲三下。

暗道深处传来回应。

太子拔刀往里走,沈知微一把拦住:“先让伤员和孩子退到外面。”

“孤去。”

“殿下,你若进去,里面的人可能会闭口。”

太子停在原地。

沈知微让阿生带人封住暗道两头,自己与裴砚书并肩进去。越往里,药味越重,墙上还留着被指甲抓出的血痕。

暗道尽头是一间半塌的石室,里面没有青竹,只有一个被铁链锁住的中年女人。她头发已经花白,手腕上缠着红线,见到沈知微时,第一句话却是:

“别让太子进来。”

太子在外面听见了,身体猛地一震。

沈知微蹲在女人面前:“你是谁?”

女人看着她手里的月牙梳,眼神骤然变了。

“我是替阿檀收过最后一封信的人。”

韩钧在外面厉声道:“杀了她!”

女人笑了一声。

“你看,他还是怕我开口。”

沈知微割断铁链,将女人扶起来:“信写给谁?”

“写给那个被抱进东暖阁的孩子。”

“太子?”

女人摇头:“不只他。阿檀知道,孩子若活下来,迟早会被推到一张椅子前。所以她在信里写了两句话,一句给太子,一句给另一个孩子。”

“另一句是什么?”

女人从衣领里扯出一小片油布,里面包着半截断梳齿。

“她说,别替韩家认亲。”

太子站在石室门外,脸色发白。

韩娘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阿檀为什么不亲口告诉我?”

女人看着她:“因为你当年已经把后墙封了。”

韩娘娘像被打了一巴掌,踉跄着扶住墙。

外面忽然传来急促脚步,随后有人撞向暗道入口。

女人急声道:“顾允来了。”

沈知微把月牙梳塞进袖中,转身对裴砚书道:“带她走。”

裴砚书拔剑守住出口。

石门外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沈姑娘,掌印房只想取回自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