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白,是怕人抹了你的名。
不留白,却是要看你敢不敢把自己的名压上去。
灰衣老仆走后,旧板房里静了好一会儿。
顾秀才先把那张极窄的青帖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声音都放轻了。
“三日六十册,还得正经压‘清砚’两个字。”他抬头看向沈知微,“裴娘子,这不就是明着把咱们的名送进崔府外书房?”
“对。”沈知微把青帖接回来,指腹慢慢压过那一行字,“先前叫咱们留白,是想看看咱们肯不肯把名让出去;如今又说不必留白,是想看看咱们敢不敢把名留下。”
“那还接不接?”孙小满问。
“接。”裴砚书先开了口。
顾秀才一愣:“真接?”
“不接,外书房会当咱们怕。”裴砚书声音不高,“接了,才有后手可做。”
沈知微点了点头,却补得更直白。
“但不能只顾着接。”她道,“若咱们这三日全闷在板房里替崔府赶货,府学东街那边一断,人家转头就会说,清砚不过是被外书房一句话拎走了。到那时,这条路还是别人的。”
这话把几人都点醒了。
崔府外书房这一单,能抬人。
可也能吃人。
“所以要两头一起走。”她把青帖往桌上一压,“六十册给外书房照做;东街那边,第二批也不能断。”
顾秀才先替她心疼起纸来:“可咱们如今手里还有多少?”
这正是最要紧的一处。
杜老转头去看角落那两摞还没裁开的细纸,默了默才道:“眼下够用的,只剩四十来册。若再把东街第二批也算上,差得远。”
“差多少?”沈知微问。
“稳着算,至少还差三十册的纸。”杜老道,“若封面也要另换厚些的黄皮,再多加半刀。”
柳氏刚把今晚收回来的碎银理完,闻言下意识攥紧了盒盖。
旧债那八两半一出,小家手里那点活钱,已经薄了。
“那就去买。”孙小满脱口道。
“买,也得买得到。”沈知微看了他一眼,“东市那边既敢借旧债来封板房,就不会只伸这一只手。”
她这话果然不是多心。
顾秀才和孙小满连夜分头去问,回来时脸色都不算好。
“府学东街那几家零卖纸的,今夜都说没有。”顾秀才把问来的话一股脑倒出来,“还有两家原本肯卖,一听是清砚要,马上改口说只剩粗纸,不剩细纸。”
孙小满也点头:“我绕去东市后巷问,连那几个给抄手裁纸的小铺都把门关得死死的。只有卖麻纸的老宋头偷偷跟我说,午后庆墨堂的人挨家走了一圈,说近三日薄细纸先紧着东市老行,不必往外散。”
一时屋里谁都不出声了。
不是没纸。
是纸被人先卡住了。
“陈和泰这是要逼咱们自己认输。”顾秀才咬牙道,“咱们若交不上崔府那六十册,外书房那边先记咱们撑不起;若东街第二批又断了,学生这头也得散。”
“所以他堵的不是一笔纸钱。”沈知微轻声道,“他堵的是清砚刚起的那口气。”
她说完,反倒更静了。
屋里灯火压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几摞不够用的纸上。
就在这时,杜老拍了拍额头。
“我倒想起一处。”
“哪儿?”孙小满忙问。
“西埠旧学纸仓。”杜老道,“那里年年都会压些退下来的细纸。边上或潮了一点,或压了灰印,东市那些讲脸面的铺子看不上。可若拿来裁学生印本,只要把边收一收,中间照样能用。”
顾秀才先是一喜,随即又皱眉:“那地方如今还肯散卖?”
“白日未必肯。”杜老道,“可管仓的齐老六我认得。他只认现银,不认脸。若咱们今夜去得快,把那批纸整摞抬下,未必拿不到。”
“整摞?”柳氏低声问,“那得要多少?”
“比东市平码便宜些,可也得一口气掏。”杜老伸出两根手指,“至少二两多。”
二两多,不算小数。
放在几日前,清砚未必掏得出;可若不掏,这条新起的板印路,便要先被人一脚踩回去。
沈知微连想都没想,直接把木盒拖到跟前,重新点银。
碎银、铜串、压箱底的小元宝,一样样落在桌上。
“够。”她道,“今夜就去。”
“我也去。”裴砚书接得很快。
“你去。”她看了他一眼,“但先说好。今夜去西埠,不是同人讲文章,是同人抢纸。若真撞上庆墨堂的人,你别先把话往读书人的体面上放。”
裴砚书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我如今也知道,抢路的时候,体面得往后放半步。”
这话叫顾秀才都忍不住笑了一下,紧张气才松出半口。
沈知微随即又定了后手。
“顾兄守板房。今夜谁来敲门,都别先开。”
“好。”
“阿生把今夜已经印好的那些收进里屋,别明晃晃摆着。”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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