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莱曼尼耶清真寺出来,风里的硫磺味就被暖香冲散了大半。邵砚川吸了吸鼻子,是肉桂混着丁香的甜香,和他爹当年熬鱼鳔胶时飘出来的味儿一模一样——那年他才七岁,蹲在杭州铺子的门槛上拉风箱,邵怀仁把刚熬好的胶抹在印坯上,说“这味儿能镇宅,比什么香料都强”。前面就是大巴扎,奥斯曼人叫它“卡帕勒”,意思是“有顶的市场”。1461年穆罕默德二世建的,征了三万民夫,花了七年,铺了三十公里巷道,四千多家店铺的穹顶连成一片,当年丝路商队到了伊斯坦布尔,第一站就是这,把丝绸、瓷器换了香料,再驮着满骆驼的香往回走。邵砚川太爷爷的笔记里写过,锡南修苏莱曼尼耶寺的时候,调石膏用的丁香粉,就是从这的第三排第二个摊上买的,一磅丁香换半匹撒马尔罕丝绸,贵得吓人,但香得能飘过整个金角湾。
“20欧一克的藏红花,够买十份撒孜然的烤肉,苏野要啃得流油的那种,徐地要烤焦边的。”邵砚川瞅见摊主铜盘里的藏红花,金红色的花丝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啐了口唾沫,“我爹当年蹲这闻了半个时辰,说这香能防虫,比樟脑强十倍,我怀里的印谱刚被虫蛀了个洞,蹭点味儿回去,省得虫子再啃——哦不对,不是省钱,是省得我重新刻印谱,费工夫。”
他拽着邵砚北往香料区钻,巷子窄得只能过两个人,两边的铜盘堆得冒尖,红的是藏红花,黄的是姜黄,褐的是肉桂,白的是丁香,风一吹,香得人脑仁发涨。邵砚北光脚踩在石板路上,冻得裂的口子被香味一熏,居然没那么疼了,他皱着眉骂:“你跟个狗似的蹭味,丢邵家的脸。”但自己也不自觉把脚往香料盘边凑,破靴子蹭在肉桂堆上,沾了一鞋的渣,他偷偷用脚搓了搓,把渣蹭进鞋缝里,暖乎乎的,盖过了脚臭。
摊主是个留白胡子的老头,胡子尖上沾着丁香碎,正用铜勺舀藏红花往小纸袋里装。他瞅见邵砚川怀里露出的星髓商印,印身的蓝光在香料堆里晃得显眼,眼睛一下子亮了:“邵师傅的后人?四十年前你爹来,蹲在这闻了半个时辰,说这肉桂的香能渗进印谱的纸缝里,虫子闻了就跑。他还帮我修过称香料的铜秤,秤砣上刻了个回纹,收尾半毫米的挑尖,跟你那印一模一样。”
邵砚川没接话,蹲下来假装系鞋带,其实是把破棉袄的领口凑到肉桂盘边,让香味往怀里钻——怀里的印谱边角刚被虫蛀了个洞,他爹说过,印谱要沾人间烟火,不能锁在樟木箱里,这香比什么防虫药都强。徐地在旁边晃着水晶珠子,偷偷抓了一把孜然往口袋里塞,被邵砚川拍了下手背,骂:“你个小馋猫,这孜然生吃辣嘴,回头从你年糕配额里扣。”但自己顺手抓了一小撮,塞进印谱的蛀洞里,说“这玩意儿防虫,比你那水晶珠子管用”。
“多给你一把藏红花,当年你爹帮我修秤,我欠他人情。”老头抓了满满一把藏红花往邵砚川怀里塞,金红色的花丝蹭在破棉袄上,沾了好几个印子。邵砚川往后躲,嘴硬:“多给的也不要,占了分量我兜里装不下,省得压坏了我那三毛钱的补丁——哦不对,不是省补丁钱,是这补丁是阿婆缝的,沾了藏红花味儿,回去得洗,费水费肥皂。”但转身就从兜里掏出之前在多尔玛巴赫切宫捡的铜钥匙,用指甲刮了刮钥匙上的回纹,递给老头:“这钥匙是我爹当年落在这的,你拿回去称香料,刚好配你那铜秤。”
老头接过钥匙,乐了:“这钥匙我认得,当年你爹落在这,我一直留着,说邵师傅的东西不能丢。我这儿有个小铜印坯,是当年你爹还给我的,你拿去吧。”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巴掌大的铜坯,上面刻着小小的回纹,收尾半毫米的挑尖,和邵砚川的星髓刻刀刚好能拼上。邵砚川接过来,指尖蹭过铜坯上的刻痕,发颤得厉害,嘴硬:“这铜坯值30欧,够买十五份烤肉,回头从八万六里扣双倍。”但把铜坯塞进装七印的盒子里,和星髓刻刀碰在一起,叮当作响。
徐风的手下混在人群里,是个刚入行的新手,额头上还留着之前被纸飞镖扎的疤。他紧张得手心冒汗,把装锁魂砂的袋子攥得死紧,想往香料堆里撒,结果手一抖,袋子掉在地上,锁魂砂撒了半盘丁香,黄绿色的粉末混在深褐色的丁香里,格外扎眼。他慌得去抓,却把丁香当成了锁魂砂,抓了一把往口袋里塞,被邵砚川笑得直不起腰:“你个龟孙子,连丁香和毒粉都分不清,还想炸莫高窟?这丁香是我苏野妹子的驱蚊香,你偷了回去,蚊子都不叮你,亏死你。”
邵砚川掏出兜里最后一颗橘子糖——是阿婆给的,本来想给苏野留着,他嚼碎了,往锁魂砂上撒,橘子糖的甜香混着丁香的味儿,瞬间中和了硫磺的臭味。他爹当年说过,橘子糖里的果糖能吸附硫磺分子,比什么解毒剂都好使,这招他记了二十年。他故意把橘子糖撒成一个小小的回纹,刚好和苏莱曼尼耶清真寺塔壁上的刻痕一模一样,风一吹,回纹的糖渣晃了晃,像活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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