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砚川把木筏拖上岸的时候,西贡的夕阳正往海里沉,把浪尖染成橘红色,像他兜里那叠橘子糖纸的颜色。脚下的沙滩湿冷,千层底吸了半斤水,每走一步都“呱叽”响,他心疼得直抽抽:“这鞋值十五块,泡了海水,鞋底开胶,补一下还得花三块,亏大了。”工具包里的石斑鱼还在蹦跶,尾巴甩得他手背发疼,他骂了句“安分点,等下回去煮了给你加年糕”,把鱼按了按,鱼鳞蹭得他指尖发亮。
赤柱海事博物馆的米白色外墙在夕阳下泛着旧,门口的铜牌刻着“前身为鲤鱼门炮台,1983年改建为海事博物馆,藏有清代远洋商船文物逾千件”。他瞥了一眼,嘴硬:“这铜牌值二十,拆了卖废铜够买十个排骨年糕,犯不着。”门口的检票员要收30块门票,他摸出兜里皱巴巴的零钱,数了三遍,刚好够,肉疼得眉头皱成疙瘩,却还是递了过去——他得找沉船的坐标,这钱不能省,但嘴上还是要骂:“30块够买十五个月饼,亏大发了。”
进馆先闻见樟木和海盐的混合味,大厅里摆着个巨大的清代远洋商船模型,船身漆成黑褐色,船舷上写着“海眼号”三个褪色的红漆字,他心里猛地一震——太爷爷日记里提过,光绪年间邵家先祖的远洋商船就叫“海眼号”,跑波斯湾到香港的航线,后来触礁沉在西贡海域,原来就是这艘。旁边围了个小旅行团,导游是个穿花衬衫的香港阿姐,举着小旗子喊:“各位团友,呢艘‘海眼号’系清代道光年间嘅商船,当年载住丝绸、瓷器同青金石返香港,后来遇到台风沉咗,船上的罗盘系用波斯湾嘅青金石做嘅,系镇馆之宝!”
邵砚川耳朵竖了起来,“青金石”三个字戳中他的神经。他凑过去蹭讲解,手里攥着刚捡的半张导游扔掉的讲解稿——纸边卷着,上面印着罗盘的照片,值一分钱,够写半页刻刀心得。阿姐讲到罗盘的时候,他挤到最前面,看见玻璃罩里的罗盘:盘面泛着幽蓝的光,和他怀里的第五印、塔什干带回来的星髓碎末、上海博物馆鲁班印的青光,完全是同一个色号。他指尖隔着玻璃蹭了蹭盘面,凉意透过玻璃渗进来,和当年在塔什干雷吉斯坦广场摸到的青金石瓷砖的温度一模一样——都是巴达克尚老坑料,矿脉同源,这点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旁边一个戴老花镜的阿婆掉了眼镜,他弯腰捡起来递过去,阿婆塞给他一颗橘子糖,橘色糖纸皱巴巴的,和他钱包里那四张拼起来,刚好缺了这第五张,凑成个完整的橘子。他接过来,说“谢谢阿婆,这糖纸值一分钱”,塞进钱包,眼睛却没离开罗盘。
导游瞥见他蹭玻璃,皱着眉把他赶了出来:“后生仔,唔好乱摸!讲解器20蚊一个,你唔买就唔好蹭!”邵砚川没恼,反而把那半张讲解稿叠好塞进工具包,嘴硬:“20块够买10个排骨年糕,讲解器讲的我耳朵能听,犯不着花那冤枉钱。”他蹲在模型旁边的阴影里,掏出怀里的第五印,印面的“印在人在”四个篆字还带着他之前的血温,蓝黑色的,和罗盘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凑到玻璃罩边,指尖顺着罗盘背面的刻痕摸——刻痕是邵家的刀法,斜棱的角度和他的星髓刻刀刃口分毫不差,和之前五枚印上的契码也完全吻合。他心里有数了,这罗盘背面的刻痕,就是加密的沉船坐标,得用邵家的印才能解。他把第五印的印面对准刻痕,轻轻一按,印面的篆字刚好卡进刻痕的凹槽里,严丝合缝,连一丝风都透不出来。他顺着刻痕的走向数,一共十二组纹路,对应十二个地支,每组纹路的深浅对应数字,刻了半辈子印的他,一眼就译了出来:
北纬22度15分,东经114度12分。
他心里一跳,这坐标刚好是西贡牛尾海的位置,就是他刚才划木筏过来时,看到海底泛着蓝光的地方。讲解稿上写着“海眼号沉船位置未明,考古界寻找逾百年”,他嘴角扯出个极淡的笑——这百年未解的谜题,被他用邵家的印解开了,值了那30块的门票钱。指尖蹭过刻痕,沾了点青金石粉,蓝得发亮,他舍不得擦,说“这粉值五分钱,省了买颜料的钱”,抹在自己刚才被玻璃划破的食指上,血和粉混在一起,凝成个蓝黑色的斑点。
“邵师傅,好雅兴啊。”
徐天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带着海风的咸腥和橘子糖的甜腻。邵砚川回头,看见徐天浑身湿淋淋的,深灰西装贴在身上,头发乱得像鸡窝,手里攥着个从渔排上抢来的铁棍,棍梢还沾着石斑鱼的鳞片,身后跟着那四个黑夹克的男人,个个狼狈不堪,显然是刚从海里爬上来。徐天手里还举着个遥控器,红色的按钮亮得像血,嘴角扯着个狠厉的笑:“沉船的坐标解出来了吧?把坐标给我,还有你怀里的第五印,不然我炸了这博物馆,大家同归于尽。”
邵砚川没理他,先把第五印揣回怀里,再伸手护住玻璃罩——这罗盘是巴达克尚老坑料,值八千块,碎了亏大了。徐天见他不动,骂了句脏话,举起铁棍砸向玻璃罩。“哐当”一声巨响,玻璃罩碎得满天飞,渣子划到邵砚川的脸,血瞬间渗出来,混着青金石粉,蓝黑色的,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顾脸上的伤,先扑过去摸罗盘——盘面没碎,只是玻璃罩碎了,指针还在转,蓝幽幽的光晃得人眼晕。他松了口气,骂了句“这罗盘值八千,碎了我跟你拼命”,把罗盘往怀里拢了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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