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川港的风像是刚从冰窖里扯出来的,裹着浓烈的鱼腥气和柴油味。
邵砚川把苏野往怀里拢了拢,踩着满地泛着白沫的虾壳蟹壳,在一个避风的墙角找到了那家连招牌都掉了一半的换钱所。玻璃脏得像是抹布擦过又干了,上面贴着几张褪了色的汇率表,边角卷得像油炸过的春卷皮。
柜台后面坐着个胖胖的大妈,五十来岁,穿着件花哨的朝鲜族改良袄,领口还绣着两朵歪歪扭扭的金达莱。
她手里盘着俩核桃,那核桃被盘得油光水滑,转起来“嘎啦嘎啦”响,正对着一台小电视抹眼泪。电视里正演着韩剧,女主角在那哭得梨花带雨。
邵砚川没急着敲门,先在台阶上蹭了蹭鞋底沾的海草,这才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哑了一半,只发出“咯吱”一声。他把那枚刻着北斗七星暗纹的铜顶针——也就是徐茂林信里说的“信物”,轻轻拍在满是茶渍的玻璃柜台上。
大妈眼皮都没抬,瞅了一眼那铜顶针,手里的核桃声停了。她操着一口地道得不能再地道的延吉口音东北话,嗓门洪亮:“哎哟我去,可算来了!老徐这老东西,搁这等你小半年了,隔三差五就给我拿瓶辣白菜,说有个小兔崽子揣着宝贝不敢出国。咋样,天津那边那帮杂碎没拦着你吧?我看你这脸白的,是不是晕船了?”
邵砚川心头一热,那股子从天津一路逃亡过来的冰冷劲儿,被这口乡音冲散了不少。他紧绷的脊梁稍微松了点,嗓子眼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只憋出两个字:“没……没拦着。”
“没拦着就好!”大妈一拍大腿,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景福宫地图,还有一张封套裂了口子、露出里面黑色胶片的旧唱片,往他面前一推,“老徐留下的。让你去勤政殿后头那棵老银杏树下找他。那老东西说,要是今年秋天还没人来,他就把这玩意儿扔海里喂王八。”
邵砚川赶紧把东西揣进怀里,生怕被风吹跑了。大妈又压低了声音,眼神变得有些警惕:“还有啊,韩国最近成立个啥‘新宗匠会’,那帮棒子心眼子贼多,非说儒家的正统榫卯都在他们高丽,什么大长今啊,甚至说鲁班爷都是他们那旮沓过去的。还要抢你那印。你小子长点心眼,别让人把祖宗牌位骗去了,到时候哭都找不着调儿。”
邵砚川把东西捂紧了,手却伸进兜里,捏了捏那几张皱巴巴的韩元,那是他在天津倒腾了半天才换来的。他试探着问:“大姨,去景福宫……坐啥车最划算?”
大妈白了他一眼,拿起一块苹果塞嘴里:“打车呗,也就三十来块,一脚油门就到。”
邵砚川倒吸一口凉气,三十块?这够他在天津吃一周的剩馍了!够买多少斤红薯干?他咬咬牙,厚着脸皮往前凑了凑:“大姨,有没有更……更抠搜点的?我这钱得留着救命呢。”
大妈乐了,核桃往柜台上一放,指了指门外停着的一辆破面包车:“看见没?有个拉海鲜去市里市场的破面包,顺路,五块。不过那车没空调,窗户还漏风,味儿冲,你那小媳妇受得了?”
“就面包!”邵砚川眼睛一亮,那犹豫连一秒都不到。但随即他又开始了他的常规操作,转头又跟大妈掰扯起来,“大姨,你看我这千层底都磨出洞了,苏野还病着,这五块……能不能算四块?或者你再给我拿棵大葱就着饼吃?这一路过来,嘴里淡出个鸟来。”
“你这孩子咋这么磨叽呢?”大妈被他磨得没脾气,笑着骂了一句,从柜台底下掏出两个滚烫的煮鸡蛋,塞进他怀里,“拿走拿走,延吉这边不兴占这小便宜,看你这穷酸样,跟你徐叔一个德行。这鸡蛋刚出锅的,让你媳妇趁热吃。钱就不给你减了,那司机是我侄儿,我让他慢点开。”
邵砚川乐得露出一口大白牙,那高兴劲儿比刚才见到地图还甚。他小心翼翼地把两个鸡蛋揣进怀里怕凉了,又把那五块钱塞进贴身的袜子里——那是他最后的积蓄,必须藏严实了。
上了那辆破面包,真相确实如大妈所说。满车的鱼腥味混合着烂虾的氨水味,差点没把苏野熏晕过去。车窗玻璃有一半是封死的,另一半用胶带粘着。司机是个闷葫芦,一路上除了换挡就是按喇叭。
结果车开到半道,在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凉公路上,“突突”两声,像老烟枪咳嗽了两下,直接抛锚了。一股黑烟从引擎盖里冒出来,比烧柴火灶还浓。司机师傅下车踢了两脚轮胎,摊摊手,表示无能为力,嘴里叽里呱啦说了一堆韩语,大概意思是“没办法,等救援”。
邵砚川看着前方遥远的城市轮廓,骂了句脏话,背起已经有些虚弱的苏野,咬着牙下了车。他没有抱怨,也没有回头,硬是靠着那一双早就磨出泡的脚底板,一步一步地往市区挪。
两公里,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千层底的鞋磨得脚底板生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怀里那两个煮鸡蛋温热的触感隔着棉袄传过来,加上兜里那省下的五块钱(虽然最后没省成,但大妈的心意他领了),心里反倒美滋滋的。他甚至觉得这路边的野草都比天津的好看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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