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印钮里的油纸(1 / 1)

侧殿的地面铺着旧草席,踩上去沙沙响,混着霉味和香灰的呛味。

邵砚川扶着墙站起来,腿还软,膝盖磕在佛龛的底边上,闷得疼。

佛龛是老杉木的,漆皮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木纹,有虫蛀的洞,塞着蜘蛛网。他先用手背把蜘蛛网拨开,没敢用袖口——袖口已经蹭了锈、灰、血,再蹭就更脏了。

佛龛里供着尊小药师如来,半人高,木胎,身上的金箔掉得一块一块,露出里面的泥胎。手里的印钮是盘龙的,鳞片是他爹刻的,纹路和他怀里那枚桃木木鱼上的鳞一模一样——每片鳞片的边缘都有个极小的“邵”字刻痕,是他爹的细惯,刻完东西都要留个记号。他伸手摸印钮,指尖蹭到鳞片缝里的油,黏糊糊的,是陈年的桐油,用来防潮的。

他掏出平口刻刀,刀尖对着鳞片缝,慢慢撬。第一下撬不动,鳞片是硬的,嵌在印钮里。他换了角度,刀尖卡进刻痕的缝隙里,手腕发力,撬下来一小片鳞片,露出里面卷着的油浸纸。油纸硬,卷得紧,他用指甲抠边角,抠了半天抠不动,指甲劈了,渗了点血,他没在意,用袖口蹭了蹭,血蹭在袖口的灰上,混成个暗褐色的印子。

抠出来的油纸沾了鳞片上的铜绿,绿乎乎的。他舍不得用干净的衣角擦——衣角是棉袄上唯一没脏的地方,是爹当年缝的,针脚齐。他抬胳膊,用脏得发黑的袖口蹭,蹭了三下,把铜绿蹭掉了,露出纸上的字。纸是桑皮的,脆,展开的时候差点裂了,他赶紧用手掌压着,怕碎。

字是他爹的笔迹,抖得厉害,每个笔画的末端都有个往下的拖痕,是他爹临走前咳血的时候写的——他记得,爹那时候每天咳,痰里带血,写字的时候手抖,笔锋就往下拖。字边上有几个褐色的血点,已经干了,硬邦邦的。他一个字一个字认:“吉田非真,唐土为正。见绫如见吾。”

“吉田”是京都那帮吉田流的,“非真”就是假的,“唐土为正”是说正宗的在中国,“见绫如见吾”是说见到奈良原绫就像见到他。他愣了半天,手指蹭过“绫”字,那个字的写法和他爹平时写的一样,最后一笔往上挑,是他爹的习惯。原来爹早就安排好了,奈良原绫是自己人,不是刚才开车撞人的疯丫头。

他把油纸折起来,折的时候特意把血点那一面朝里,怕蹭掉了——那是爹的血,蹭掉了就没了。折好的油纸塞进棉袄最里面的兜,贴胸口放着,体温能把它焐软,还能防潮。苏野这时候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上沾了蜘蛛网,她伸手要摸油纸,邵砚川赶紧把她的手拍开,说:“别碰,脆。”

刚说完,外面传来“咔哒”的声响,是佐藤转枣木榫的声音。紧接着是火折子划着的“刺啦”声,然后是干草烧着的“噼啪”声。烟顺着殿门灌进来,是松烟混着干草的味,呛得嗓子眼发紧。邵砚川先推了苏野一把,让她躲到佛龛最里面,自己挡在外面。他摸供桌,桌上有一条半旧的毛巾,是和尚擦供桌的,沾了点清水。他拧了拧毛巾,水顺着指缝往下滴,他先把毛巾捂在苏野嘴上,苏野脸小,捂得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吓得发抖。他把毛巾往下拉了拉,怕捂得太紧憋着她,然后自己憋着气,尽量少吸烟——毛巾小,不够两个人用。

烟灌得满殿都是,眼睛睁不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混着脸上的灰,痒,他没挠,因为手要扶着苏野。憋得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和刚才刻刀碰竹竿的声音一模一样。还能听见外面打手的骂声,关西腔的,喊“那小子在侧殿!”,还有佐藤的刻刀转的声音,比之前慢,像是在算计什么。

突然“咚”的一声,是石头砸在草堆里的声音。打手的骂声往反方向去了,佐藤扔了石头,引开了他们。邵砚川松了口气,刚想吸口气,烟又灌进来,他赶紧把嘴埋在胳膊弯里,憋得肺疼,咳出来的痰里带股草腥味,还有血丝,他呸在地上,没让苏野看见。

等烟小了点,他探出头,看见佐藤站在殿门口,手里拿着火折子,铜壳上刻着邵家的燕尾榫纹路——是他爹当年给的。佐藤看见他探头,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往反方向跑,鞋底踩在落叶上,沙沙响,和他刚才爬脚手架的声音一样。邵砚川张嘴想喊“谢了”,声音哑得发不出声,只能看着佐藤的身影融进烟里。

他爬出佛龛,腿软得站不住,扶着供桌喘。供桌上的清水还剩半碗,他端起来漱了口,吐出来的水发红,混着烟灰。他舍不得把水倒了,端给苏野,苏野喝了两口,脸慢慢缓过来。他看见自己的袖口,刚才蹭油纸的地方沾了铜绿,蹭了香灰,还有血印子,脏得不成样。他反而把袖口往油纸上蹭了蹭,说:“香灰能防潮,反正都脏了。”

奈良原绫的吉普车停在殿外,突突响,排气管冒黑烟。她趴在方向盘上喊:“快上来!恒古堂的人报了警,警察马上来!”邵砚川扶着苏野往外走,每一步都晃,但是走得稳。脚踩在殿外的落叶上,沙沙响,和佐藤跑的声音一样。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千层底的北斗七星纹路磨得更浅了,沾了烟灰,踩在地上留下个灰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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