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入东灜审查(1 / 1)

东京成田机场的冷气开得像不要钱,吹得邵砚川后脖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他刚从飞机上下来,腿脚还带着高空失重的虚浮,左膝盖的旧伤在气压变化下隐隐作痛,像有根锈钉子扎在骨缝里。

排队过关的人乌泱泱一片,像下饺子的锅。不锈钢的栏杆被无数只手摸得锃亮,反射着头顶惨白的LED灯光。邵砚川把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几天没刮、青碴碴的下巴。他怀里揣着那张老赵临走前塞给他的假证——名叫邵砚青,照片上那小子眼睛有点斜,和他有七八分像,但那股子畏缩劲儿让他看着像个瘾君子。

“前へ。”(向前。)穿制服的审查官敲了敲玻璃,声音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

邵砚川心里一咯噔,没听懂那句“前へ”,但看懂了手势。他挪着步子往前蹭,鞋底踩在光可鉴人的地砖上,发出“吱呀”一声——那是他脚上千层底的老毛病,鞋底纳的北斗七星纹路已经磨平了大半。

他把假证从棉袄内兜里掏出来,指尖因为紧张而泛白。证件的塑料封皮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乌,边角那道泥印还在,是过天津安检时蹭的,像条没擦净的鼻涕虫。他记得老赵说过,这证做得虽好,但怕水怕热,刚才飞机上那杯泼出来的咖啡要是溅到上面,这玩意儿就废了。

审查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细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一根乱发都找不到。他接过证件,没立刻看,而是先抬头扫了邵砚川一眼。那一眼像把刀,刮得邵砚川脸皮生疼。

“邵砚青?”审查官念出名字,发音带着一股奇怪的卷舌音,“ニセモノ?(假的?)”

最后那句日语邵砚川没听懂,但“ニセモノ”这个词他在天津港听黄牛说过,意思是假货。他心里咯噔一下,头皮瞬间炸开,后背的冷汗把衬衫和棉袄粘在一起。他没敢接话,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

审查官没再追问,拿起证件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机器扫了一下。机器发出“嘀”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邵砚川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看见审查官的眉头皱了起来,那道皱纹能夹死苍蝇。

“ご职业は?”(您的职业是?)审查官又问,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发出哒哒的声响。

邵砚川愣住了。他听不懂这句复杂的日语,只捕捉到了“职业”这两个汉字。他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是邵砚青,他是邵砚川,是个木匠,是个刻印的。可这些话,他一句日语都不会说。

旁边的苏野这时候凑了过来,傻乎乎地冒出一句:“木……木匠?”

她发音不准,把“もく”(moku)发成了“木”的浊音,听起来像“mu”。审查官愣了一下,抬起眼皮,目光从邵砚川那双磨得发亮的千层底,移到他指关节上厚厚的老茧,又落到他怀里那个破旧的工具箱上。

“木工?”审查官换了个简单的英文单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

邵砚川赶紧点头,像鸡啄米一样。他怕审查官不信,又把工具箱往台面上提了提,打开盖子,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凿子、锉刀和几块用来练习的硬木块。那些木块里,有三块是他精心伪装的榫头,里面藏着残印的碎片。

审查官伸出修长的手指,捏起其中一块硬木块——那是伪装成榫头的残印之一。邵砚川的心跳骤停了一拍。审查官翻来覆去地看,指腹摩挲着木料的纹理,甚至还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ヒノキ?(桧木?)”审查官问。

邵砚川听不懂,但他知道这木料是上好的金丝楠木,不是桧木。他不敢乱说,只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含糊地“嗯”了一声。他看见审查官的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嘲笑他的无知,又像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邵砚川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那股淡淡的樟脑丸混着松烟墨的味道,还有那枚枣木榫转起来的“咔哒”声。鸭舌帽男人走到了他身后,离得极近,近到邵砚川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寒气。

男人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本暗红色封皮的护照,“啪”地一声拍在台面上。那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邵砚川耳边。

审查官看到那本护照,态度瞬间变了。他拿起护照,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照片,又抬头看了看男人,眼神里闪过一丝敬畏。他不再理会邵砚川,而是对着男人用日语快速地说了一长串话。

男人只是“嗯”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他没再看邵砚川,也没解释什么,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邵砚川放在台面上的那块硬木块。

审查官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拿起印章,在邵砚川的假证上“咔嚓”一声盖了下去。那是一个红色的入境许可章,像一朵凝固的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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