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妩凝跟着助理先去贵宾休息室,里面没人,在附近转了转,看见站在走廊尽头,单手拿烟的费景铮。
他垂着眼抽烟,缭绕的烟雾笼罩住他半张脸,周身气压沉甸甸的,又有些莫名的落寞。
孟妩凝盯了好一会,看向女助理:“你去忙吧。”
她缓缓走向费景铮,随着距离拉近,耳尖地听到有几个女同事在聊天。
“这次咱们财务部可真是吃了个大亏,谁能想到一个私生女这么厉害,看了一会就稳稳找到漏洞,怼得路总监无话可说。”
“我听说她是三甲医院的医生,本来以为是关系户,结果人家真有本事在身上。”
“我以前在集团总部干过一段时间,接触过孟副总孟承屹和在风控合规中心的孟总监孟星娆,和他们兄妹相比,孟妩凝在才学和能力上显然要高出一大截。”
“看起来形势也没有很稳,孟妩凝手里的黄金股可是孟老爷子亲自授权给与、在全集团内公告的,咱们这么作,万一她日后上位……”
“私生女哪有那么容易,再说了,天塌下来还有路总监顶着。”
孟妩凝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在财务部树立有能力的印象,同时要科研部的人心。
事到如今,已经到了一步步展露锋芒,和明令娴明着斗的阶段。
孟妩凝知道费景铮是过来聊天的,私人内容,不能让外人听到。
费景铮注意到她,瞥了眼,又深深吸了口烟。
下颌绷得很紧,眼底沉郁。
孟妩凝停在他面前,刻意抬高音量:“费律,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费景铮没抬眸,没说话。
掸了掸手里的烟。
正在聊天的几个同事瞬间沉默,半分钟后,陆陆续续出来。
每个人在路过孟妩凝时都客客气气打招呼:“孟总监。”
人走没了,费景铮在旁边垃圾桶掐灭烟头,双眸深不见底盯住孟妩凝。
他已经没有打电话时情绪那么激动,但眉眼间还是笼罩着化不开的戾气。
孟妩凝很心平气和,知道这边已经没人,且没有监控,上班时间也很少有员工会过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费景铮又不爽了。
她和自己说话,和对外人说话,是一模一样的态度。
人总会被自己真正放在心上的人,轻易牵动所有喜怒哀乐,哪怕是他这种擅长自控的人也不能免俗。
“我们在电话里没有聊完,孟妩凝,你现在忙完了吗。”
孟妩凝实话实说:“没有,要是不过来找你,我准备和副总监去实验室看看。”
费景铮的目光锋锐又滞涩:“你母亲出车祸,危在旦夕,你为什么选择断崖式分手,也不来找我。”
他是真的在意这个事情。
孟妩凝知道他是一个道德感和秩序感很强的人,坚持做对的事,坚持正确的道理,是在世家优渥的土壤和环境里,长出来的高岭之花。
但……
“费景铮,你现在来问我这个问题,很可笑。”
“我们当时吵得那么厉害,甚至你摔门离开前,我赌气提出分手,你也答应了,你……”
费景铮急切打断:“你在赌气,我难道就不是赌气吗?”
“你也知道我们吵得很厉害,你生气,难道我就不生气?你有把我当个人看吗?”
双方都生气,双方都失望。
那应该好好想一想,想清楚,如果爱就去包容,如果实在不能接受就把话说开,无论怎样都不该断崖式分手。
况且,他是喜欢的。
费景铮终是没把这几句也说出口。
孟妩凝有些讥诮和自嘲地笑了笑:“我找过你的,你拒绝了我。”
“你在电话里说,我为了要钱无所不用其极,谈了两年,没想到我是个眼里只有钱的贱人。”
“电话是我主动打给你的,是你主动先挂断的。”
“费景铮,你这么质问我,你是失忆了,还是想要粉饰太平?”
孟妩凝也猜到可能会有误会,但在没有确切的答案之前,不敢直说这个可能。
怕自作多情。
费景铮听到“失忆,粉饰太平”,气得太阳穴抽搐跳动。
但骨子里对捕捉信息的敏感,还是让他先蹙起眉:“你给我打过电话?”
孟妩凝强装镇定:“一八年,五月二十三号,晚上七点四十九分。”
“你不是人脉广吗,可以去相关部门查查有没有留存数据,调取你手机号的通话记录。”
费景铮先是不相信,和她对视许久,想从她的神情目光中看到一丝撒谎的痕迹,却什么都没有。
他眸光闪烁,匆匆解释:“我没有接过你的电话。”
“我知道我们三观不同,我不认可你的很多想法,吵架的时候也确实说过些伤害你的话,但我绝不可能这么人身攻击。”
孟妩凝低头,紧紧抿住唇。
当年他的这句话,让她整个人几乎低到泥泞,多少次午夜梦回里都是他的声音,和脑补出来的他说话时,那种深深厌恶的表情。
结果却是一场误会吗。
奇怪的是,她没有觉得如释重负,也没有觉得开心。
“已经过去了,”孟妩凝失笑摇头,“没有缘分的两个人,总会出现分手的原因。”
费景铮立刻给胡助打电话,吩咐他去查,拿手机的手一直在轻轻发颤。
闻言,他受到冲击的灵魂稳了稳,心口涩疼:“过去了?”
“若是两个人真的没有缘分,错过便是错过,不会再有重逢,再有新的交集。”
孟妩凝眸光暗淡,睫毛低垂,没了往日的锋锐和算计,只有淡淡的倦意。
“费景铮,我的家世、人脉、三观等等都和你不同。”
“当年我配不上你,现在依旧,你要找的,应该是一个和你门当户对的女人。”
费景铮满眼都是不赞同:“我不需要什么门当户对,我……”
孟妩凝低低苦笑:“你在电话里说,你从来没有隐瞒你的家世,在你对未来的规划里,是一直有我的。”
“可你妈妈看不上我,你家里人不会接受我这个私生女,世俗的偏见是很难消除的,即便你喜欢,即便你愿意为我们的未来努力。”
“费景铮,我不愿重蹈覆辙。”
“我的人生有很多事要做,我现在有很多目标要完成。”
“我要在医院工作,在学校工作,在这家子公司工作,我很忙,也很累。”
孟妩凝眼底的倦意变深,变浓:“我不能停下,也不敢去依靠别人,没有多余的心力用在爱你和复杂的情感关系上了。”
刚才争执时的怒火和不甘全部消失,密密麻麻的心疼笼罩了费景铮的心脏。
她变化很大,他看到了。
除了恋爱方面,性格,处世,还有不止是精通临床研究,对企业管理、医疗科研方面也颇为了解。
八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过得有多难,才能成就如今的孟妩凝呢。
费景铮的身体微微靠近她,没有贸然抱她,右手伸向她想要握住她的手,却还是在空中停住。
收回。
他眼中满是恳切,试图把心意递到她面前。
“你这么忙,为什么还和顾云朗、时亦肆、时亦琛谈恋爱呢。”
“你能和他们在一起,为什么不愿把精力用给我?”
“我家的事,我会处理好。”
“他们能给你的,我也能给。我愿意给。”
孟妩凝沉默站了许久。
转身离开。
顾云朗,时亦肆,时亦琛……或者别人,他们能给什么呢。
钱,人脉,资源。
她只敢要这些。
也只要这些。
情情爱爱,不过是掌心握不住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