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三年十二月初三,辰时,京都,二条城西侧驿馆。
徐尔觉站在驿馆二楼的窗前,望着街道尽头那片灰白色的冬日天空。他在等石田三成承诺的那二十个人。
昨夜他几乎没有合眼。他将到京都三日以来的所有见闻在脑海中反复排列——真圆提供的木乃伊粉报告、泽庵关于“先问和尚不问陛下”的教诲、石田三成关于猪熊教利和藤次郎的调查结果。这些信息像一盘散乱的棋局,他需要找到一个落子的位置。
但他想得最多的,不是这些信息本身,而是一个名字——江充。
汉武帝晚年,江充以“绣衣使者”的身份查办巫蛊,在东宫挖出桐木人偶,逼得太子刘据起兵自杀,卫皇后自尽。江充被灭三族,遗臭万年。后世提起他,只说他是离间皇帝父子亲情的奸臣。
徐尔觉每一次读到这段历史,都会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江充不是一开始就想当奸臣的。他最初也是奉命查案,也是觉得自己在执行皇帝的旨意,也是在正义感的驱使下一步步深入。但当他意识到自己正在离间皇帝和太子的亲情时,已经来不及收手了。他已经被自己的调查成果绑架,被“既然查了就要查到底”的职业惯性推着向前走,直到酿成大祸。
徐尔觉不想成为江充。
他不想为了查案而查案,不想为了立功而构陷,不想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确而忽略事实的复杂性。他更不想——因为自己的调查,而导致赖陆与秀赖父子反目。
所以,他决定让秀赖知道他在查什么。不是请示,不是汇报,而是告知——让秀赖知道他的调查方向和进度,让秀赖有机会在事态失控之前抽身而退。在儒家的伦理中,一个皇帝的儿子能够悬崖勒马,就是好事。他要给秀赖留一条退路。
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徐尔觉抬起头,看到一支队伍正沿着街道向驿馆方向走来。队伍约二十余人,排成两列,步伐整齐。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身穿褐色直垂的中年武士,腰间佩刀,目光沉稳。
徐尔觉没有下楼迎接。他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那支队伍在驿馆门口停住,看着那名中年武士被陈贵引进驿馆。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陈贵的声音:“大人,二条城的人到了。”
“请他们进来。”
纸门拉开,那名中年武士低头走了进来。他在徐尔觉面前三尺处跪坐下来,双手伏地,行了一礼:“在下山本清左卫门,二条城足轻头,奉石田大人之命,率二十名好手听候徐御史调遣。”
徐尔觉没有立刻让他平身。他看着山本清左卫门伏低的脊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山本大人,石田大人派你来之前,有没有交代你什么?”
山本清左卫门直起身,目光与徐尔觉短暂交汇,随即垂下眼帘:“石田大人说——一切听从徐御史的安排。但在下需要每隔三天向二条城报告一次徐御史的动向。”
徐尔觉点了点头。这个回答在他的意料之中。每隔三天报告一次,这个频率不算高,也不算低,刚好够二条城掌握他的大致动向,又不至于让他觉得被过分监视。
“可以。”徐尔觉道,“但你向二条城报告的内容,仅限于在下的行动方向和时间安排。至于在下查到了什么、问了什么人、得到了什么信息——这些,你不能报告。”
山本清左卫门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在下明白了。”
徐尔觉站起身:“带我去看看你的人。”
他跟着山本清左卫门走下楼梯,走出驿馆大门。二十名武士已经在门前列队站好,排成两列,身姿挺拔,目光平视前方。他们的腰间佩着刀,背上背着弓或铁炮,手中拄着长枪,装备齐全。
徐尔觉没有立刻说话。他走下台阶,缓步从队列前走过,目光一一扫过每个人的脸庞和装备。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用脚步丈量这支队伍的成色。他走到队列末端,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那二十人。
“诸位,在下徐尔觉,巡按日本监察御史。”他的声音不高,却在清晨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在下向石田大人要你们来,不是为了打仗,不是为了抓人,不是为了护送在下出行。在下要你们来,是为了让你们看在下的眼睛看不到的东西,听在下的耳朵听不到的声音,去在下的腿脚去不到的地方。”
他扫视了一圈,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没有人退缩,没有人交头接耳。
“在下需要你们去监视一些人,去跟踪一些人,去查一些人的底细。在下需要你们在京都的街巷中穿梭,在酒肆茶楼中倾听,在深夜的宅邸外蹲守。在下不需要你们替在下做判断——判断,是在下自己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在下希望在任务结束后,诸位都能活着回到二条城。”
没有人说话。但徐尔觉注意到,有几名武士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种被信任之后的微妙反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