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三年十一月十九,名护屋,城下町。
天明不久,街上便响起了不同于往日的脚步声。那不是早起的商贩推车的轱辘声,也不是赶路的脚夫匆忙的步履,而是一排排铁炮足轻踏过石板路的声响——整齐、沉重、带着金属碰撞的节奏,从城下町的主干道上一遍又一遍地碾过。
街道两侧的店铺照常开门,炊烟依旧升起,但那些习惯了在路边闲谈的町人,今日都不约而同地缩回了屋檐下。几辆原本停在路边的板车被车夫早早拉走,连野狗都夹着尾巴钻进了小巷深处。
一队铁炮足轻约三十人,扛着长长的火绳铳,铳管在晨光中泛着青黑色的冷光。他们头戴龟甲形的兜,身着藏青色的具足,步伐一致,目不斜视,从城下町的东门出发,沿着主干道向北行进,再折向西,绕过西之丸,最终回到东门。一圈走完,紧接着下一队又出发了。
而在铁炮足轻的队伍之间,还穿插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身影——建州骑兵。
那些骑兵身材敦实,骑术精湛,胯下的蒙古马矮小结实,却耐力惊人。他们没有穿戴日式的具足,而是披着明式的棉甲,头顶铁盔,盔上缀着红缨。腰间挂着弯刀,马鞍旁挂着短铳或弓袋。他们三五成群,在城下町的主要路口和桥梁附近巡逻,目光锐利,打量着每一个路过的行人。
城下町的几个主要出入口,都增设了检查哨。町奉行所的与力和同心们守在哨卡前,逐一查验过往行人的手形和离状。那些拿不出有效文书的浪人或行商,被勒令原地等候,由专人带去奉行所做进一步的核实。
街上的行人明显比往日少了。即使那些照常出门的人,也都步履匆匆,低着头,尽量避免与巡逻的足轻或骑兵有任何目光接触。
城下町的气氛,像一根被缓缓拉紧的弓弦。
巳时三刻,城下町北区,一家名为“清月”的客栈二楼,临街的客房内,巡按日本监察御史徐尔觉正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舆图和几份文书。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布袍,没有戴官帽,只用一根木簪束住发髻,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行商。窗子开了一条缝,冬日的冷风从缝隙中灌进来,吹动案上的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他没有在看舆图,也没有在看文书。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条街道上,看着一队铁炮足轻从街口走过,又看着三名建州骑兵从街角转出来,沿着街道缓缓骑行,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看了很久。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徐尔觉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褐色短褐的中年男子闪身进来,又轻轻将门带上。他是徐尔觉此行带在身边的亲随,姓陈名贵,原本是李邦华府上的老仆,跟随李邦华多年,为人机警稳重,这次被李邦华特意派来照顾徐尔觉的起居兼办杂务。
“大人。”陈贵压低声音道,“城门口查得严了。小人刚才去东门走了一圈,看到町奉行所的人在查验过往行人的手形,有几个拿不出文书的浪人被带走了。铁炮足轻的巡逻也比昨日多了两班,还有那些建州骑兵——昨日还只在西之丸附近活动,今早已经扩展到城下町的各处要道了。”
徐尔觉点了点头,没有回头,目光依然望着窗外:“藩兵呢?有没有看到藩兵入城的迹象?”
“没有。”陈贵摇了摇头,“小人特意留意了。城外的官道上没有大规模行军的痕迹,各个城门也没有大批武装人员入城的报告。目前在城内巡逻的,都是名护屋原有的驻军和锦衣卫调度的建州骑兵。”
徐尔觉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两下,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果然如老师所料。”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来,示意陈贵坐下。陈贵在桌边的坐垫上跪坐下来,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等着徐尔觉说话。
徐尔觉没有立刻开口。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半凉的茶,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上,仿佛在整理思绪。
“临行前,我去拜别恩师。”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对陈贵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恩师问我:此去名护屋,你最想弄清楚的是什么?”
陈贵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说:我想弄清楚,柳生新左卫门这个人,到底有多大的权柄。”徐尔觉的目光依然望着窗外,声音平稳而舒缓,“恩师没有直接回答我。他问我:你知道柳生新左卫门身上挂了多少个职衔吗?”
陈贵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答:“后都督、锦衣卫指挥使、右副都御史……还有朝鲜庆尚道的藩主,三十万石。”
“还有呢?”徐尔觉转过头来,看着陈贵,“他还是陛下的赐姓臣子,娶了定国公府的嫡女,是皇亲国戚。他出海绘制了南半球的海图,带回了无数南蛮的珍奇,是帝国海外事业的奠基人。这些身份,每一个单独拿出来,都足以让他在朝堂上占据一席之地。而当这些身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时——你想想,这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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