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三年十一月十八,名护屋,城下町。
巳时正,街道两侧的店铺大多已经开了门,炊烟与晨雾混杂在一起,在低垂的云层下缓缓弥漫。空气中有烤鱼的味道,有酱汤的味道,有马粪的味道,有潮湿的稻草味道——这是名护屋城下町每一个寻常早晨的气味。
但今天有些不寻常。
街道尽头传来一阵低沉而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碰撞的脆响。行人纷纷驻足,侧耳倾听,然后自动向两侧退让。几辆载货的板车被车夫慌忙拉到路边,几只野狗夹着尾巴钻进了巷子深处。
一队武士出现在街道尽头。
为首的是一名骑着青灰色战马的武士,头戴一顶龟甲形的兜,兜上饰以金色的前立,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他身后跟着约二十名徒步的武士,同样头戴龟甲形兜,身着统一的藏青色具足,腰间佩刀,步伐整齐,目光平视前方,目不斜视。
队伍中央,是一顶明制大轿。
轿身通体漆黑,以楠木制成,四角饰以鎏金的铜饰,轿帘是深蓝色的锦缎,上面绣着四爪蟒纹。轿杠由八名壮丁肩抬,步伐稳健,轿身纹丝不动。轿前有两名手持肃静回避牌的差役开路,牌上写着端正的楷书汉字。
轿中坐着的,是巡按日本监察御史徐大人。
街道两侧的平民纷纷跪伏在地,低着头,不敢直视。几个站在茶馆门口的浪人虽然没有跪,但也自觉地退到了屋檐下,让出了道路。
其中一个浪人约莫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鼠灰色直垂,腰间挂着一柄刀,刀鞘上的漆已经磨损了大半。他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身边的徐渭,压低声音问道:“徐先生,这位巡按御史大人——俸禄多少石?几品官?他的官大,还是柳生様的官大?”
徐渭今天没有在酒馆里说书,而是站在茶馆门口晒太阳。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鼠灰色直垂,手里依然握着那把竹骨折扇,闻言眯起眼睛,望着那顶缓缓行进的黑色大轿,沉吟了片刻。
“这个嘛……”他折扇在手中轻轻一拍,慢悠悠地开口,“朱新左大人,锦衣卫指挥使,领后都督衔,是从一品。月俸八十七石,年俸一千零四十四石。”
浪人咂了咂舌,显然对这个数字颇为震撼。
徐渭继续道:“而这位巡按日本监察御史徐大人——是正七品。月俸七石五斗,年俸九十石。”
浪人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什么?正七品?那岂不是比一个中等的旗本还不如?”
“官职的大小,不是只看品级的。”徐渭折扇轻轻摇了摇,目光中带着一丝过来人的通透,“这位徐大人虽然只是正七品,但他挂着的职衔是‘代天子巡狩’。这四个字的意思就是——他到了地方,就是皇帝的耳目。他参劾的官员,朝廷必须彻查;他递交的奏章,皇帝必须御览。别说一个旗本了,就算是各大名的家老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的。”
浪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柳生大人呢?柳生大人也要出城相迎吗?”
徐渭摇了摇头:“那倒是不必。朱新左大人目前镇守名护屋,挂着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职衔,算是互不统属。一个管监察,一个管镇守,各管各的,谈不上谁迎谁。”
浪人哦了一声,目光追随着那顶黑色大轿缓缓远去,似乎在琢磨着什么。
林田三郎坐在茶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已经凉透的粗茶,目光透过窗棂,落在那顶渐行渐远的黑色大轿上。
他的手指在粗糙的茶碗边缘缓缓摩挲着,心中微微动了一下。
代天子巡狩……
这四个字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如果他能拦住这位御史大人的轿子,如果能把自己的冤情禀报上去——朝廷的御史,或许能帮他找到妻子。毕竟,锦衣卫虽然也在查,但柳生新左卫门的心思显然不全在这件事上。柳生有他自己的任务,有自己的谋划,不可能为了一个乡下武士的妻子耗费太多精力。
但这位御史不同。御史的职责就是纠察冤情,受理申诉。如果他能在御史面前递上一份状子——
他的手指停住了。
不行的。
他看了一眼街道两侧那些荷甲持枪的护卫武士。那些武士训练有素,目光锐利,显然不是普通的仪仗兵。如果他贸然冲出去拦轿,恐怕还没等他靠近轿子十步之内,就会被那些护卫以“无礼讨”当场斩杀。御史的护卫有权对任何试图冲击仪仗的可疑人格杀勿论,不会给他任何开口解释的机会。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凉透的粗茶,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他放下茶碗,目光依然追随着那顶轿子,直到它转过街角,消失在视野中。
就在这时,他的后衣领猛地被人一把抓住了。
一股大力将他整个人从坐垫上提了起来,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去。林田三郎的反应极快——在被抓住后衣领的瞬间,他的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同时身体顺着那股拉力向后转动,试图利用转体的力量挣脱对方的钳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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