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三年,西历一千六百二十四年八月二十五日。伦敦,泰晤士河畔,一处临时租赁的寓所门前。
清晨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灰白色的水汽从河面上缓缓升起,将两岸的建筑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寓所门前的石板路上停着一辆四轮马车,车身漆成深黑色,车门上镌刻着一枚已经有些褪色的家族纹章——三只蓝色狮鹫,白底,那是克伦威尔家族在亨利八世时代获得的纹章授权。马车的四角各站着一名骑马的护卫,都是三十出头的年纪,身材结实,腰间佩剑,面色沉稳。四人长得有几分相似,一看就是兄弟。
寓所的门被推开,小奥利弗·克伦威尔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粗呢外套,手里拎着一只小皮箱,看起来就像是要出一趟远门的普通乡绅。他看到门前的阵仗,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四名护卫,一辆纹章马车,这排场比他预期的要大得多。
马车车窗的帘子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孔。那张脸的轮廓与小奥利弗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加硬朗,眉骨更高,眼窝更深,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泛着审慎的光芒。老人打量了小奥利弗一眼,没有多说,只是放下帘子,声音从车厢中传出来,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上车吧。”
小奥利弗深吸一口气,走到马车前,踩着踏板上了车。车门在他身后关上,将外面的雾气、河水和马匹的呼吸声一起隔绝在外。
车厢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宽敞一些,但也更加陈旧。座椅上的天鹅绒已经磨得发亮,露出了下面的麻布衬里;车窗的橡胶密封条有些老化,风从缝隙中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老奥利弗·克伦威尔爵士坐在靠里的座位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天鹅绒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银质的圣乔治十字徽章。他的膝上盖着一条羊毛毯,双手交叠放在毯子上,手指修长,指节突出,上面布满了老年斑。
小奥利弗在老爵士对面的座位上坐下,将皮箱放在脚边,挺直腰背,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有规律的辚辚声,伴随着马蹄敲击路面的清脆声响,在清晨的街道上传出很远。
车厢中安静了一段时间。老爵士没有开口,只是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那些缓缓向后倒退的街景。马车经过圣保罗大教堂时,他透过车窗望了一眼教堂的尖顶,然后收回目光,落在对面的侄子身上。
“我听说,你前几天去了白厅。”老爵士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沙哑,但咬字依然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斟酌之后才说出口的。
小奥利弗点了点头:“是的,伯父。”
老爵士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重新望向窗外:“白金汉公爵召见你的?”
“是的。”
“还有谁?”
“曼塞尔爵士,以及阿伦伯爵。”
老爵士的手指在羊毛毯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阿伦伯爵。苏格兰人。他对你说了什么?”
小奥利弗沉默了一息,然后如实回答:“他说,苏格兰人在正面战场上流了血,而我们在敌后的抵抗,不过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
老爵士没有立刻接话。他望着窗外,看着那些在晨光中逐渐变得清晰的建筑轮廓,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他说的,有一部分是事实。”
小奥利弗的目光微微一凝,但没有反驳。
老爵士继续道:“苏格兰人在爱丁堡城外打了三场硬仗,死了四千多人。这是事实。你们在亨廷登郡处决了十一个通敌者,烧了几座仓库,这也是事实。但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比较,分量是不一样的。阿伦伯爵瞧不起你们的抵抗,不是因为他看不起英格兰人,而是因为他觉得——正面战场的牺牲,比敌后的骚扰更有价值。这种看法,在贵族阶层中很有代表性。”
小奥利弗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伯父,您也觉得我们的抵抗没有价值吗?”
老爵士没有直接回答。他望着窗外,看着马车驶过伦敦桥,桥下的泰晤士河水在晨光中泛着灰绿色的光泽。几艘西班牙商船停泊在码头边,水手们正在甲板上忙碌。他望着那些西班牙船只,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我没有说你们的抵抗没有价值。但我在想另一个问题——你们处决的那十一个人,都是什么人?”
小奥利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他的声音依然平稳:“都是通敌者。有为西班牙人提供情报的,有帮助西班牙人征收税款的,有举报藏匿新教徒的邻居的。每一个人,我们都经过了调查和确认,确认无误之后才执行的。”
老爵士转过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审慎的、近乎挑剔的意味:“你们经过调查和确认——用什么程序调查的?由谁来确认的?”
小奥利弗沉默了一息:“由我们抵抗组织的核心成员共同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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