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春耕秋战(1 / 1)

河滩上的土还没化透。

陈默蹲在地头,拿手指捅了一下土层。

上面半寸干了,底下还是潮的,指头拔出来的时候带了一小团湿泥。

他捻了一下那团泥,在指腹间搓开,又土腥味,散在风里,有点涩。

他把泥拍掉,站起来,把搭在田埂上的外袍拿起来抖了抖,披上。

太阳还没升过河岸那边的柳树梢,冷得很,呼出的气是白的。

今天是春耕的头一天。

霍光站在渠口边上,手里攥着一份名单,正在跟几个屯田兵说话。

声音不高,但陈默远远听见了几句,大意是“轮值安排都写在板上了,按你们自己报的来,谁先下谁后下,错不了”。

陈默从田埂上走过去的时候,看见那几个屯田兵的脸色。

一个老兵,三十来岁,脸被风刮得皴了一层皮,腰间别着把短刀。

他看了霍光一眼,又看了一眼远处的耕地,把短刀从腰上摘下来掂了掂,又插回去。

他旁边一个年轻些的,蹲在渠沿上,手里攥着一把草茎正掐着玩,没抬头。

“霍将军,”那老兵开口,嗓门不大,但整条田埂上都听得见,“俺们是当兵的。打仗,冲就行。种地这活——俺从小就没下过田,拿刀比拿锄头利索多了。”

霍光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他手里那份名单卷了一下,又展平。

“北军的轮值制度已经定了。

春耕期间,每营轮三分之一的人下田,三分之一的人操练,三分之一的人休息。

三个月一换。

你第一轮轮到了,你营里还有人在操练场。

这不是让你放下刀去当农民,是让你把刀暂时收起来,把粮种下去。”

老兵没有反驳,但也没有应声。

他把脸侧过去,往旁边的田埂上看了一眼。陈默知道他在看什么。

田埂上摆着几把旧犁,犁头磨得发亮,木柄上沾着洗不掉的黑泥印子。

那是昨天从库房里拖出来的,搁了一冬,铁面上有层薄锈。

陈默走过去,在田埂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直接把外袍脱下来叠了两折搭在田埂的草堆上。

然后把袖子卷到肘弯,走到最前头那把犁旁边,弯下腰,把犁扶正。

他握住犁把的时候,铁面上的薄锈蹭了他一手。

他抓了一把干土搓了一下手心,又握回去。

“霍光,给我牵匹马来。”

霍光愣了一下。

然后他明白了——犁是牛拉的,牛还没到。

他转头让人牵了一匹军马过来,套上轭。

马喷了一下鼻子,蹄子在田埂上刨了两下。

陈默扶着犁把,把犁尖对准了田头第一道线。

“走。”

马迈了一步,犁刃切开土。

他跟着走了一步,犁头往下沉了半寸。

他的肩膀往前倾了一下,顶住犁把,脚步踩实了。

第一趟走了大约二十步,犁沟歪了半尺。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弯了的线,没有说话,把犁头调整了一下方向,重新对准。

第二趟直了一些。第三趟的时候,他的后背开始冒汗了,贴着一层薄薄的中衣,布料黏在脊梁上。

他没有停,第四趟走完的时候,一道近三百步的垄沟从田头一直延伸到渠边。

他直起腰来的时候,肩膀上酸痛,像压了一整天的包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挖的这道垄——笔直的,从这头望到那头,没有歪。

他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只布袋,解开系绳,掏了一把种子。

麦种,黄褐色,饱满的,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他沿着垄沟走,每隔一步弯一次腰,放三粒种子,覆土,拍平。

他弄完了一整条垄,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他朝渠边那几个屯田兵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老兵还站在原处。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放在短刀上,指头在刀柄上一下一下地磕。

旁边那个年轻的把草茎扔了,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站在田埂边上看了一会儿陈默挖的那道垄,又看了看自己脚边那把闲置的铁锹。

他弯腰把铁锹捡起来,锹刃在手里翻了个面。

“关内侯,”他朝陈默喊了一声,“您那垄——歪了一小截,您没看出来?那也太歪了!”

陈默回头看了看自己刚走完的那道垄,又看了那年轻士兵一眼。

“你下来比比?”

年轻士兵一愣,然后笑了一声,扛着铁锹就下了田。

他在旁边那块地上开了第一锹,土块翻起来的时候他手上的劲没用匀,锹头歪了一下,差点把脚背铲了。

他稳住之后又来了第二锹,比第一锹好了一点。

老兵还站在渠沿上。

他看着那年轻士兵在田里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憋着笑。

然后他把短刀从腰上解下来,搁在渠边一块石头上,走过去,从田埂上又捡起一把犁。

他没有说话,直接把犁扶正,套上另一匹马,跟着陈默的垄沟旁边又开了一道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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