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让人从街上拽回来的。
他刚从霍光府上出来没多久,正琢磨那个蹲在墙根底下的短褐汉子是哪个路子的,迎面撞上他府上的亲兵,跑得气喘吁吁。
侯爷——霍将军在您府上等着呢,脸色不对。
陈默步子顿了一下,转身就往回走。
步子快,亲兵在后头小跑着跟,一路穿过两条街,拐进巷子,老远就看见自家门口站着个人。
霍去病没进去。
他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下巴绷成一条直线。
深衣领口松着两扣,脖子上青筋浮着,像被人掐了脖子又松开那种余劲。
看见陈默来了,他从门框上直起身,两步跨到陈默面前,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压着,沙沙的。
你听说了没有?
听说什么?
霍去病盯着他看了两秒。
满长安都在传。
说大将军交兵权,是被逼的。
说陛下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不交就得死。还有——他停了一下,牙关咬住。
还有什么?
说我霍去病要造反。
陈默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侧身推门,往里走。
进来说。
两人穿过前院,进了书房。
霍去病没有坐下,站在案前,手按在案沿上,指头在木板上一下一下地敲。
陈默倒了碗水递过去,他没接。
谁传的?
不知道。
霍去病说。
我今早出去遛马,街上的小贩看见我就躲,有一个没躲利索,我拽住一问,他说——茶肆里有人议论,说我带着漠北回来的骑兵营,驻扎在城外不散,是要——
他停住了,那两个字没往外吐。
他偏过头去,看着窗外。
我他妈带兵打了四个月的仗,回来还要被人说造反。
陈默站在案边,把那碗没送出去的水搁在桌上,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凉了,凉得刚好。
你刚才说茶肆?
嗯。长安东市那几家大的,都在传。
你听见谁说的了?
我亲兵听见的。他在茶肆里头蹲了一上午,隔壁桌两个人一唱一和,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连大将军交虎符那天手抖了几下都编出来了。
陈默手里的碗搁在案上,指头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编得这么细,不像是路人随口说的。
霍去病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后——
嗯。有人花钱雇了人,专门在茶肆里头散话。
妈的。
霍去病转身就要往外走。
陈默伸手拦了一下,手搭在他小臂上。
去哪?
去抓那两个人,问出是谁雇的,直接拎到陛下面前。
你抓了那两个人,他们要是咬死了不认呢?你总不能把长安城里所有茶肆都掀了。
霍去病站住了。
胳膊还绷着,但没有甩开陈默的手。
那你说怎么办?让他们继续传?传到我成了长安城里的过街老鼠?
陈默松了手。
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日光透进来,落在地面上,窄窄一道。
他站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
让他们传。
霍去病的眉头拧起来。
什么?
让他们再传几天。传得越大越好。
你疯了——
我没疯。
陈默转过身来,靠着窗台。
你想想,造谣的人图什么?图的是你忍不住,带兵去抓人,落个恃强凌弱的把柄。
你越急,他们越高兴。
你不急,他们就得加码。加码就得露马脚。
霍去病看着他。
少年的目光里有火,火底下有一层别的东西,在慢慢翻。
你是说,让他们再跳几天?
让他们再跳几天。
陈默说。
暗中派人盯着,看谁在茶肆里散话最多,散完话往哪个方向走,见了什么人。等把这条线摸清楚——
他停了一下,把窗台上落的一小片枯叶子捻起来,搁在掌心里看了看,又放下。
——到时候一锅端。
霍去病站在案前,双手从案沿上放下来,垂在身侧。
他的胸膛还起伏着,但幅度比刚才小了。
要是他们传出去的东西,陛下也信了呢?
陛下不会信。
陈默说。
陛下比谁都清楚,大将军交虎符那天的经过。
他是亲眼看见的。谣言传得再真,在陛下那儿都打不了底。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满长安的人都在说。
陈默看着霍去病。
少年的眼睛里有东西在晃。不只是愤怒,还有别的。
像一粒沙子掉进眼里,擦不掉,硌着。
满长安的人怎么说,不重要。
陈默说,重要的事,是你别让那粒沙子磨瞎了你的眼。
霍去病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那里,手从身侧抬起来,摸了摸自己腰间的剑柄。
没有拔,只是摸了一下,指头在剑首上走了一圈,又放下来。
我听你的。但我话说在前头——三天。三天之后,要是摸不出那条线,我自己去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