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前殿的日光比平时亮一些。
陈默站在武官队列里,左手在袖中握着核桃,拇指轻轻摩挲包浆面。
掌心出了薄汗,核桃滑了一下,他又攥紧。
卫青站在队列最前面。
今日穿了全套朝服,深色大氅领口扣得严丝合缝,头发束得齐整,一丝不乱。
他站得很直,比平时更直。
可陈默注意到他左手垂在身侧,大拇指反复捻着食指侧面那一片皮肤——这是卫青紧张时才会有的动作,陈默在漠北见过,那时候卫青是在等斥候回报敌情。
今日他等的是另一件事。
霍光站在对面的文官队列里,比陈默靠前两排。
他年轻的身量在那些灰白官袍中间显得有些突出,但站姿比身边几个老臣都稳。
陈默留意到霍光今天腰上换了一块玉佩,青的,比昨日那块颜色深一些,日光底下像一汪不动的水。
内侍唱了开朝。
百官见礼,山呼之后,殿里静下来。
武帝坐在御座上,手里捏着一枚玉环,没有转,只是搁在掌心里握着。
他看了一眼卫青。
大将军。
卫青出列。
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走到殿中央,他站定,双手捧着一只黑漆木匣,举到齐眉高度。
臣卫青,奉还北军虎符。
殿里静得能听见殿外檐角铜铃偶尔被风吹动的声响。那响声穿进殿来,细细的,像一根线在空气中颤。
内侍从侧廊过来,双手接过木匣,转身捧到御案前。武
帝伸手揭开匣盖。虎符躺在里面,半块,青铜的,边缘磨得发亮。
武帝伸手取出来。他举到眼前看了看,指尖在虎符脊背上划了一下。这半块虎符,在你手里多少年了?
回陛下,十二年。
十二年。武帝把虎符放回匣中,扣上盖子。他的手指在匣盖边缘上停了一下。十二年,北军没打过败仗。
卫青低头。臣不敢贪功,乃将士用命,陛下运筹——
朕知道。武帝抬手,话头截住了。他把木匣放在御案右侧,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在奏疏堆和玉玺之间。
然后他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平静的水面被一粒微尘压出了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陈默站在队列里,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见那个弧度从嘴角生出来,沿着脸颊肌肉的走向走了半寸,又收拢了。那个笑很淡。淡得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只是光线在脸上移动造成的错觉。
陈默的左手在袖子里停住了。核桃没再转。
大将军辛苦了。武帝说。
卫青跪下。他跪下去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腰弯下去的时候,左肩微微沉了一下。双手交叠在额前。
臣谢陛下。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撑了一下地面。那一下很轻,只有陈默这种专门在盯的人才捕捉得到。
卫青退回了队列里,陈默看见他的左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
武帝转向霍光。霍光。
霍光出列。臣在。
北军虎符,暂由你署理。凡事关边务调度,须经大将军会签。非军务不调兵,你记住了。
霍光拱手。臣谨记。
他走到御案前,内侍把木匣端起来递给他。
霍光接过匣子的时候手指稳当,平端着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陈默看见他在转身的那一瞬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自己脸上。就一眼。然后他收回目光,站回队列里。
那一眼的意思是——我接住了。你放心。
陈默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从这年轻人眼里读出一个你放心来,但他确实读到了。
朝会又进行了一会儿,后面的事陈默没有太听进去。他的目光在殿里几个角落之间交替移动。
御史大夫赵某站在文官队列中部,脸上面无表情,两手拢在袖中。
李广利站在更靠后的位置,今日倒没喝酒,但陈默注意到他低头的时候,嘴角往下一撇。
散朝的时候,百官鱼贯出殿。日光从殿门涌进来,把走出去的人一个个照出长长的影子。
陈默跟在队伍里往外走,余光扫到霍光捧着木匣从侧廊绕了出去,步子沉稳,木匣在他臂弯里不偏不倚。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陈默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殿内,御座已经空了,武帝从屏风后面走了。那卷竹简和木匣的位置都空了,案面上只剩一枚玉环搁在角落。
他走出去。
卫青在大殿外面的台阶下站着。他没走。背对着殿门,面朝广场的方向,双手垂在身侧。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地面上铺了一道深色的带子。
陈默走下台阶,来到他身边站着。两个人并肩,都没有说话。广场上有散朝的官员来往,有人经过的时候打量了他们一眼,又快步走开了。
刚才交出去的时候,卫青开口,声音不高,我以为会更难受。
陈默偏头看他。
卫青的脸在日光里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睛不是空的。
没想到,卫青说,反倒轻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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