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归途惊雷(1 / 1)

大军过了潼关,空气就不一样了。

不是味道,是那种——怎么说,贴着脸的暖。漠北的春天是假春天,风里带刀子,地上半天化不开冻。这边的风从南边来,带着灰、人味、炊烟,还有远处田埂上烧秸秆的焦糊气。

陈默松开缰绳,让马自己走。

核桃在左手心里转。包浆滑得很,他盘了三年多,棱角都磨圆了。这一路四个月没怎么碰,上面落了一层薄灰,他拿拇指肚蹭了蹭,又接着转。

路边的人多起来。

先是几个扛锄头的汉子,站在田埂上,远远看着队伍走。然后是一个村口,老老少少站了一排,小的抱大的腿,大的扯老的袖子。有人喊了一声回来了,后面就跟着乱七八糟的喊,听不清词,就是一堆人声堆在一起,热闹。

陈默嘴角动了一下。

但他看见了别的。

有个人蹲在树底下——不是路边,是树根旁边,半掩半露的——手里没拿东西,也不像看热闹。眼睛盯着队伍前头,嘴唇在动。陈默离他有二十来步远,听不见他说什么,但看嘴型,不像在喊好。

后面的喊声盖过去了。

陈默把核桃攥住。

霍去病从后面拍马上来,跟他并排。

听见没,霍去病拿马鞭往前一指,那边喊霍将军呢。

他笑得露牙,眼角的褶子还没长出来,年轻得很。

听见了。

你咋不笑?

陈默没答。核桃在掌心里卡了一下,纹路硌着虎口裂口的地方,有点疼。

霍去病看了他一眼,也没再问。少年的性子就是这样,高兴的时候不琢磨别人为什么不高兴。他马鞭一扬,冲路边一个扎总角的小姑娘比了个手势,小姑娘嗷一嗓子喊出来,旁边她娘赶紧把她嘴捂上。

霍去病哈哈大笑,拍马往前走了。

陈默在后面慢了一步。

路边人越来越多。过了那个村口之后,队伍沿着官道走,两边开始出现挑担子的、赶驴车的、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有个老汉拄着拐,拐棍在地上戳一下,看看队伍,又戳一下。旁边一个年轻人凑过去,两个脑袋凑一堆,不知道在说什么。

陈默的耳朵在那些杂音里扒拉。

——卫将军……

——打了胜仗……

——匈奴这回……

——厉害厉害……

——那可不,霍骠骑都封狼居胥了……

都是好话。耳朵尖上刮过的,全是热腾腾的。

但他在找别的东西。

走了大概一炷香,队伍拐过一个弯,路边是个茶棚。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柱子撑着苇席顶棚,底下坐了三五个人,一人一碗粗茶。看见队伍过来,有人站起来张望。

陈默勒了一下马,慢下来。

茶棚边上两个商人打扮的,一个穿靛蓝短褐,一个穿灰袍子,两人端着碗,面朝队伍的方向。靛蓝那个先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马上的陈默能逮住几个字。

……这一仗打得真够狠的。

可不是嘛。

灰袍子的抿了一口茶,碗沿磕着下嘴唇。不过我听说啊,卫青那北军,前前后后折腾了四个月,粮草辎重,都是朝廷硬扛的。

那又咋了?打赢了就行。

打赢是打赢了,灰袍子把碗放下来,声音低下去一截,可你想啊,这么大的军功,这回了朝,皇帝怎么封?

靛蓝的也压低了嗓子。封就封呗,卫将军本来就是大将军了,还能封到天上去?

灰袍子左右看了一眼,目光从陈默身上扫过去——没认出来,又收回去了。

不是封的问题。是你想想,手里攥着北军虎符的人,仗打赢了回来,满大街人都喊他名字——皇帝心里头能没点数?

靛蓝的没接话。端碗的手停了半拍。

灰袍子又补了一句,那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但陈默耳朵尖,四个多月在草原上待出来的本事,隔五十步能听出狼嚎的方向。

——卫霍功高,陛下何安。

六个字。

陈默左手一紧。核桃硌在指根,疼。

你小声点!靛蓝的伸手拽灰袍子的袖子,碗里的茶晃出来洒了一桌子。不要命了你!

我这不是就跟你……

别说了,别说了。赶紧喝完走。

两人端起碗,呼噜呼噜灌了几口,抹嘴,起身往棚子后面绕。

陈默的马已经走过茶棚了。

他没回头。

右手攥着缰绳,指节发白。一阵南风灌进领口,贴着后脖颈的汗毛走了一遭。

他松了松缰绳,让马又慢了一点。卫青的车在他后面大概二十步远,车身一晃一晃的,驾车的士兵把鞭子搁在膝盖上,慢慢赶。

陈默没过去。现在过去不合适。

他往前看。霍去病已经跑到队伍前面去了,被几个校尉围着,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声隔了半里路都能听见。

大军还在往前走。

路边的人越来越多,欢呼声也越来越大。有小孩追着跑,有妇人挎着篮子往队伍里扔干果,有老汉拄着拐喊好好好。

热闹得跟过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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