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打扫战场(1 / 1)

烟还没散干净。

陈默站在营寨东侧那道被推倒的栅栏旁边,靴子踩在一截烧焦的木头上,低头看着脚边的地面。

那里躺着一把断刀,刀身被火烧过,表面覆了一层黑灰,刀刃卷了,像被什么东西咬过一口。

他用靴尖踢了一下,刀翻了个面,露出底下一截暗色的东西。

他蹲下来,伸手拨开上面那层灰烬,看清了——是一只手,已经僵了,手指蜷着,指节上还套着一枚铜环。

陈默把手收回来,站起来,没有再看第二眼。

他转头往营寨西侧走了几步,路过一堆散落的箭杆,又看到几面半埋在土里的旗子。

远处的喊声已经停了。

从天亮到现在,他一直能听到的那种持续的低沉轰鸣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零星的、断断续续的动静——有人在翻动木头,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喊名字找人。

那些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散开,显得很单薄,像几颗石子丢进一面大湖里,还没来得及激起浪就沉下去了。

一个校尉从东边跑过来,甲片上沾着泥和灰,脸上的汗把灰土冲成一道一道的。

“陈参军,东面清完了,缴获的物资堆了三堆,牛羊赶拢了,大概有十几万头。”

“俘虏呢?”

“西面关着,还没数清。

少说也有两三万人。”

“分开关。”

陈默说,“贵族和平民分开关。

带甲的跟不带甲的分开。

妇孺单独放一个营。”

校尉点头,转身跑回去了。

陈默转身往伤员区走。

伤员区搭在营寨南侧一片空地上,帐篷不够用,很多人直接躺在露天铺的干草上。

药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被太阳一蒸,浓得盖不住。

他经过第一排伤兵的时候,有人撑着身子想坐起来,他伸手按了一下那人的肩膀:“躺着。”

那人又躺回去了。

走到中间位置的时候,他听到旁边有人在哼,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到别人。

他循着声音看过去,一个年轻士兵蜷着身子侧躺在地上,甲片被卸了半边,右边的袖子整条被血浸透了,颜色从深红变成暗褐,边缘已经干了。

陈默蹲下来,伸手掀开那半截袖子看了一眼——伤口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手腕,皮肉翻着,没有包扎,也没有上药。

“谁给你处理的?”

年轻士兵喘着气:“没人……他们太忙了……”

陈默站起来,转身朝辎重营那边喊了一声:“李敢,拿干净的布和伤药过来。”

他又蹲回去,把年轻士兵的手臂轻轻放平,用手掌托着腕骨的位置,等药拿过来。

陈默包扎完那个士兵的手臂之后站了起来,往俘虏营的方向走。

他走到第二道栅栏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里面的俘虏挤在一起蹲着,有人低着头,有人抬着眼看他,目光里带着警惕和疲惫。

一个士卒正站在俘虏营门口,手里攥着一根绳子,绳子那头绑着一个匈奴俘虏的手腕。

那个俘虏跪在地上,嘴角有血,旁边站着另一个士卒,手里拿着刀背,刚刚收回去。

“怎么回事?”陈默走过去的时候声音不重,但那个拿刀背的士卒已经往后退了半步,刀背垂下去贴着腿侧。

“陈参军,他刚才想跑……”

“跑,你拦下来就行了。

为什么动手?”

士卒低下头不说话了。

那个绑着绳子的俘虏抬起头,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暗色。

陈默站了片刻,声音平着说:

“松绑。”

士卒愣了一下,没动。

陈默又说了一遍:“松绑。”

士卒把绳子解开了。

俘虏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陈默,没有说话。

“带他去包扎一下。”

陈默转身对李敢说,“另外传令下去,俘虏不得私刑,不得虐待。

谁再动手打俘虏,军法处置。”

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右手边传来一个声音——“你是好人。”

陈默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到俘虏营里面,靠近栅栏的地方坐着一个老妇人,灰白的头发散着,穿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袍,袍子的下摆被泥糊了一层。

她正看着他,干瘦的手扶着栅栏,手指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泥。

她的眼眶深陷着,颧骨凸出来,一双眼睛在灰扑扑的脸上显得格外深。

她没有说第二句,只是坐在那里,手还扶着栅栏,目光一直跟着他。

陈默没有回话。

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之后他感觉自己的左臂又疼了一下,低头看时发现,绷带边缘又渗出了新的血迹,一小块暗红色正在从布面上洇开。

风吹过来的时候,俘虏营那边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又像只是风穿过栅栏的缝隙时带起的嗡鸣,很快就散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