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决战前夜(1 / 1)

天黑之后,营地里安静得不像话。

平时这个时辰,总有人在火堆旁边说话,有人磨刀,有人哼调子,铁器偶尔碰一下,叮的一声,被风带走。

今夜什么都没有,连马都安静了,火堆烧得暗红,没人往里添柴。

陈默从自己的帐篷里出来的时候,靴子踩在冻硬的沙地上,声音比平时更脆一些。

他站在帐篷门口,朝营地四周看了一圈。

火堆之间坐着人,三三两两的,有的低头擦刀,有的把箭一支一支地拿出来看又放回去。

没有人说话。

有人抬起头看了一眼他的方向,又低下去了。

陈默慢慢走了一圈,脚步不急。

他在一处火堆旁边停了一下,蹲下来,伸手在火上面烤了烤。

火不大,热气往手心里扑,热了又散。

围坐在火边的几个士兵看到他蹲下来,原本低着的头抬起来了一点点。

“都不说话?”

陈默问。

一个年轻士兵把膝盖上的箭放进箭囊里,手指在箭尾上拨了一下:

“明天要打仗了。”

“嗯,要打仗了。”

陈默把手翻过来,手背对着火,烤了一下,又翻回去,“你们以前打过仗吗?”

年轻士兵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替他答了:“打过。但没打过这么大的。”

“大不大都一样。”

陈默说,“对面也是人,也冷,也饿,也怕死。”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

旁边的火堆那边有人喊了他一声,他转头看过去,是一个老兵,靠着车板坐着,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空地。

陈默走过去,在那块空地上坐下。

他是蹲着坐的,手搭在膝盖上。

老兵递过来一个水囊,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皮囊的膻味。

“明天打完,你还回长安不?”

老兵问。

“回。”

“那你请我喝酒?”

“请。”

陈默把水囊递回去,“只要你不死。”

老兵笑了,笑得脸上皱褶挤在一起。

陈默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往下一处走。

走到第三堆火的时候,有人问他能不能唱个调子,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他站了一会儿,开口了,调子不高,声音不大,但是能听清,是河东老家的山歌,讲的是种麦子的事。

他唱了一段,火堆边有人跟着哼,哼得走调,但声音起来了。

走到第五堆火的时候,已经有人在说话了,声音不大,但不再是那种压得透不过气的安静。

有人问了一句“你家里有几亩地”,旁边的人就答了,答完之后有人接话,有人插嘴,有人笑了一声。

陈默没有在某一堆火边坐太久。

他走一圈,露个面,说几句,站一站,就走了。

一圈走下来,营地的气氛变了。

虽然还是安静,但这种安静和之前不一样,像雪地下面有东西在化,声音正从冻硬的土层下面慢慢往上渗。

入夜之后,营地里的声音渐渐稀了。

大部分士兵已经躺下,火堆也快熄灭了,只剩几处还有暗红的余烬,在风里微微亮一下又暗下去。

陈默站在营门口。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凉。

远处什么也看不见,天和地之间没有任何分界,像一整块深色的布从头顶铺到地面,把三十里外的一切都盖住了。

他站了很久,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又放下,吹起来又放下。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今日,生死一战。”

声音被风卷走了,没有落在地上。

他转身走回营里,走过那些已经静下来的帐篷,回到自己的帐篷门口。

他没有进去,就在门口站住了。

远处有一匹马轻轻打了个响鼻,像在梦里被什么惊了一下,又安静了。

那几十堆火已经全部熄了,只在几处残烬里微微亮着一点,像埋在灰里的豆子。

他站在那里,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