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假信(1 / 1)

陈默蹲在谷地北口,面前摊着几块干肉。

肉硬得像石头,表面结了一层白霜似的盐渍,边缘被刀切得参差不齐。

他用指甲抠了一下,抠下来一小条,放在嘴里嚼了嚼。

咸,干,带着烟熏火燎的味道,嚼了十几下才软下来,能咽下去。

旁边摞着几块奶酪,比干肉软些,颜色发黄,闻起来有股酸膻气。

陈默拿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

他放下,又拿起旁边一个皮囊掂了掂,里面装的是炒面,细粉末,手感比沙子轻一点。

后勤官。

陈默头也没回,清点完了吗?

一个圆脸汉子蹲在他旁边,腿上摊着一张纸,上面记满了数字。

干肉,两千一百斤;奶酪,八百斤;炒面,四百斤;还有几袋盐。

他抬起眼皮算了一下,够全军吃三天的。

三天。

陈默在心里把这个数字放了一遍。

他的手指搭在干肉边上,指腹摸着那层盐霜,搓了一下,细细的白粒粘在指纹里。

他又抬头看了看那些蹲在谷地角落里的匈奴俘虏。

十几个人,挤成一堆,手绑在身后,低着头。

太阳偏西了,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印在沙地上,叠在一起。

叫那个领头的过来。

两个士兵把一个匈奴人架到陈默面前。

那人四十多岁,脸晒得黑红,嘴唇干裂着,右眼角有一道长疤。

他被按着跪下来,膝盖着地的时候缩了一下,像碰到了什么疼的地方。

他抬头看了一眼陈默,又低下头去。

你叫什么?

阿古拉。

这次出来,是谁派你们的?

阿古拉没有马上回答。

他盯着地面,像在数沙子,又像在等一个合适的开口时机。

过了几息,他吐出一个名字:右贤王。

声音嘶哑,带着被沙子磨过的干涩。

右贤王让我们往南搜,看看汉军走到哪了。

搜到之后呢?

回去报信。

阿古拉说,主力就在两百里外等着。

陈默的指腹蹭了一下嘴角,那里有道干裂的口子,被风一吹就痒,他蹭了一下又放下。

他把手伸向旁边的干肉堆,从里面挑了一块最厚的递过去。

你把这个吃了。

阿古拉愣了一下。

他没接,看着陈默手里的干肉,又看了看陈默的脸。

陈默没有解释。

阿古拉接过干肉,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就往下咽,噎得伸了一下脖子,又低头咬了一口,嚼碎咽下去。

陈默没催。

等阿古拉把一整块干肉都吃完,指缝上沾着肉屑和油渍,陈默才蹲下来,和他平齐,声音不急。

我放你回去。

阿古拉的手悬在半空,指缝间的油渍在阳光下黏糊糊的,没顾上擦,就那样举着。

回到右贤王那里,告诉他——汉军粮草用完了,正在往南撤。

队伍散了,人也在逃,士气撑不过三天。

阿古拉看着陈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沙尘磨出来的浑浊,也有牧人看风向时惯有的那种打量。

他沉默了一会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让我去骗右贤王?

你把实话带回去,告诉他我们在谷地等你们——他信吗?

他会派更多人来,还是觉得这是个圈套?

陈默说,你告诉他我们撤了,他才会相信。

因为这是他最想听到的消息。

帐帘外面有风卷过来,把一股干草和尘土的气味送进帐子里。

阿古拉低下头,把手里最后一点干肉塞进嘴里,嚼着嚼着,腮帮子鼓起来又扁下去。

他咽完了之后舔了一下嘴唇,舔到那些盐渍,嘴角抽了一下。

你真放我走?

现在放。

你骑马往北走,入夜之前能到右贤王的营地。

你告诉他我们撤了,他就追。你告诉他我们在等他,他就不动。

陈默站起来,低头看着他,你自己选。

阿古拉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陈默脸上移开,落在地上那些干肉堆上。

那些肉堆在他身后,码得整齐,一块一块摞着,像一堵矮墙,在偏西的阳光下泛着深褐色的油光。

他开口了:我走。

你放我走。

陈默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士兵:给他一匹马,一个水囊,两块干肉。

让他往北走。

阿古拉被扶着站起来,腿因为跪久了有点僵,站直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下。

他走到门口,马已经牵过来了,鞍子上的皮绳被解开了半截,他伸手重新系紧。

他翻身上马的动作有点笨拙,像是很久没骑过马一样,又像是手被绳子勒久了血脉还没恢复。

他坐稳了之后低头看了一眼帐门口的方向,然后夹了一下马腹。

马蹄声从营门口的方向传出去,先是快步,然后慢慢加速,变成小跑的节奏。

越来越远。

陈默站在谷地口,看着那个身影在西北方向的地平线上越来越小。

一直到马蹄扬起的灰尘重新落回地面,他才转身。

夜幕降临时,他去找卫青。卫青坐在帐里,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水面映着烛光。

陈默把谷地伏击和放走俘虏的事都说了一遍,阿古拉已经出发了,假消息也带上了。

卫青听得很安静,没有打断他。

单于会信吗?

卫青问。

碗里的热水在烛火下微微晃动,他的手指停在碗壁上没有动。

陈默想了一会儿:会,因为他想信。